國王滿臉的惆悵,隻覺得王冠下隱藏著的,都禿了頂的金發,又掉了好幾根。


    “教皇大人,神要人間所有能吃的食物,那是不是就代表,神不打算再庇佑人族了?”


    說著,國王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後怕和驚慌。


    他踉蹌著被一旁的仆人和騎士攙扶下王座,渾身手腳都有些發軟。


    但直到在教皇麵前站定,國王反而帶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底氣和執拗。


    “教皇大人,如果光明神真的不再庇佑人間,那所有的人是不是隻能陷入黑暗中?”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懇求教皇大人能與神明溝通,我們願意為神明獻上最好的祭品,貌美的人類,新鮮的羔羊,甜美的果實。”


    “算我求您,您作為與天、與神最為接近的人,也隻有您能救救人類了!”


    沒有人認為,神明的命令隻是普普通通的一道字麵上的意義。


    就連教皇都覺得,這事荒唐到離譜。


    可偏偏,教廷的教義有一條就是,永遠忠於神明,信奉神明,甚至可以獻祭於神明。


    皇室與教廷向來不睦,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針尖對麥芒。


    一個國家,兩種主權,相互擠壓生存空間,卻又相互製衡著。


    所以國王軟下身份來,低聲祈求著教皇,讓教皇都有些驚訝。


    但好在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陛下不用憂心,神是聖潔的,愛憐於凡人的,必定不會有置人類於死地的想法的。”


    “陛下先莫急,我與神明先溝通,看一下其中是否有什麽誤會。”


    國王不知道教皇這話是不是在推脫,但他已經沒了別的辦法。


    隻是教皇還沒來得及與神明溝通,其他神明就率從弗雷亞口中得知了光明神有孩子了的事。


    神明之間的消息傳播速度,快的簡直令人震撼。


    幾乎是弗雷亞前腳剛走,靳翼剛在人間下達了命令後,後腳一堆神明就跟看熱鬧似的,擠進了光明神殿中。


    除了惡魔之神和黑暗神。


    最先到的,是海神波塞冬。


    一頭亂糟糟的長發,帶著個奇怪的王冠,手持著一把三叉戟,躲開一群鳥人的圍追堵截就衝了進來。


    而此時的靳翼,正在用那修長的手指戳進金杯裏,用手指一滴一滴的蘸著聖水。


    然後將沾了聖水的手指,遞到了小崽子吵鬧的嘴邊。


    哪怕他作為神明之軀,被他家小幼崽的哭嚎聲都吵得受不了了。


    小崽子憑借著嬰兒的本能,軟乎乎的小爪子瞬間抱住了靳翼修長的手,小嘴巴含住沾了聖水的手指,嘬得津津有味。


    聖水蘊含神力,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等同於母乳了。


    而闖進來的波塞冬,在看到這個和諧安靜到令人感到詭異的畫麵時,渾身悚然一驚。


    下意識持起三叉戟直直的對靳翼,驚恐又興奮的喊著。


    “你是哪裏的惡魔?竟然敢冒充眾神之首!今天吾就替光明神解決掉你!”


    管這家夥是不是真的,拿這個由頭,他先宰了這家夥再說。


    假的不虧,真的那就賺大了!


    靳翼抬眼看了波塞冬一眼,便深吸了口氣,強忍著怒氣移開了目光。


    “想發癲去別處,在我的光明神殿裏放肆,你就不要怪我奪取你的神格了。”


    聽到熟悉的腔調,和那似有若無危險和寄予的眼神,波塞冬瞬間收起了裝傻充愣。


    將三叉戟杵在地,語氣也正常了起來。


    “靳翼,別這麽開不起玩笑。”


    “聽說你親生了個神子,有著你的純正血脈,沒有摻雜凡人的低賤血液,我特地過來瞧瞧。”


    說著,波塞冬控製不住好奇,緩步向前走著,還伸著頭往鮫人紗製成的床幔裏瞧。


    隻是,在波塞冬看到床幔裏,那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軟乎乎的小崽子,卻頂著一頭漆黑的胎發,睜著一對圓溜溜黑黝黝的小眼睛時。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住了。


    “靳翼!”


    波塞冬臉色黑漆漆的,語氣也滿是不善。


    “你一個光明神,是怎麽生下一個烏發烏瞳的黑暗界的孩子的?”


    “除非,這孩子壓根就不可能是你親生的!而是你從黑暗神那裏偷過來的,對嗎?”


    “靳翼!做神也要有節操!哪怕對方是黑暗神,你也不能偷人家孩子啊!你這哪裏像個光明神?”


    話音落下,門口聽完了全程的米迦勒幾乎沒有任何停留,揮著翅膀就跑了。


    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靳翼被挑釁的受不了了,他是真的想宰了這頭魚。


    他將懷裏聖水都嘬幹淨了,還不肯鬆嘴的小崽子放在床上,然後一把掀起透明床幔,手在半空中一握,就出現了一柄巨大的神杖。


    “你個臭魚,今天吾就宰了你做生魚片,正好,吾的神子還沒有嚐過魚味呢!”


    眼看著靳翼惱羞成怒的要動真格了,波塞冬這下是真的慌了。


    立刻揚起嘴角,嬉皮笑臉的裝傻。


    “哎呦不是,我說著玩呢,你孩子雖然頭發黑眼睛黑,但她皮膚白呀,一看就跟你很像,以後肯定能成為最優秀的神明!”


    什麽叫做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對著一個神明生出的普通人類崽子,說出祝她成為最優秀神明的這種話,無異於是對這個神明的當場開戰。


    果不其然,波塞冬話音落下,靳翼那張湛藍色的瞳孔生生被怒氣熏染成了深藍色的,周身是仿佛凝成實質的怒氣。


    他一把揮起神杖,一邊朝著波塞冬揮去,一邊毫無光明神形象的怒吼道。


    “你這條該死的臭魚,爛蝦!今天不宰了你片成生魚片,我難解心頭之恨!”


    這話裏固然帶著怒氣,而隱藏更深的,則是被激蕩出的,對小崽子的愧疚。


    靳翼以為,是因為自己也是黑暗神,所以才造成小崽子如今黑發黑瞳的醜陋樣子。


    越是愧疚,靳翼揮著神杖的動作,就帶起了越發大的神力,幾乎是擦過波塞冬赤裸的胸口而過。


    作為一個海神,且名副其實的海神,波塞冬隻會在花花世界裏熟練使用神力。


    但當他麵對著麵前,對他幾乎招招致命的靳翼時,神明的尊嚴已經支撐不住他嘴硬了。


    下一秒,正巧趕上其他神明趕到的時間,波塞冬兩條長腿啪嘰化成了魚尾巴,然後直挺挺的趴在了地上。


    “我錯了。”


    波塞冬滑跪的速度太快了,靳翼一神杖揮了個空,好懸沒給自己撂個仰倒。


    隻是他還沒來得及殺掉波塞冬,其他神明卻掐著時間匆匆趕到了。


    靳翼看著烏泱泱的神明,隻能不情不願的收起了神杖。


    眼神極淡卻極具殺意的看了一眼波塞冬,就轉身朝著床邊過去。


    此時被擱在床上的小崽子隻能無助地晃動著小手小腳,咂巴著空落落的小嘴巴,熟練的哭嚎了起來。


    “哇哇哇哇哇哇哇——”


    靳翼原本緩緩的腳步頓了頓,下一秒卻自亂了陣腳,步伐淩亂的朝著床邊快步走去。


    他將小崽子重新抱回懷裏,強裝冷漠的哄著。


    卻被小崽子揪住他衣袍,哇哇大哭,小腦袋使勁轉動著,往他懷裏貼的小身板,給快要跳出胸腔又添了把火。


    靳翼絲毫沒有顧及其他神明的眼神,自顧自的,接著用手指蘸著聖水喂給小崽子。


    而在看到小崽子烏發烏瞳的那一瞬間,所有神明神色各異。


    或嫌棄,或算計。


    但好在沒有神敢當眾挑明。


    除了波塞冬那個蠢貨。


    隻是在所有神明都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的時候,波塞冬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好在他這次學精了,沒有說什麽討人嫌的話,隻是問出了一個在他心裏,也在其他神明心裏共同的一句問話。


    “靳翼,你給你的神子賜名了嗎?”


    名字,是神明賜予子嗣的寄語和期望,也是他們以後獲得神格的重要依據條件。


    就好像波塞冬的一個半神子孩子。


    雖然波塞冬嫌棄他混雜了人類血脈,但誰讓他神力最強,最後也隻能賜名。


    至於其他的半神子,也隻能按照排行一啊二啊的叫著,連個正式的名字,波塞冬這個父神都不肯給。


    聽到這句問話,靳翼緊蹙的眉眼瞬間鬆懈開了。


    “就叫她安吧。”


    靳翼這個曾經傲慢的神明,此刻臉上溫柔的不成樣子。


    可惜他自己看不到。


    高傲的光明神大人,依舊認為自己對小崽子的在意,隻是因為這隻是他親生的。


    且唯一繼承了他全部血脈,不摻雜其他斑駁血脈的,純生神子而已。


    嘴硬的神明大人,依舊不肯承認自己在看見肚子裏還是個胚芽的小崽子時,就如洪水一般泛濫的情感。


    波塞冬晃了晃手裏的三叉戟,尾巴拍在地上啪啪作響,疑惑的詢問。


    “為什麽叫安?”


    這話問出聲,喝過了聖水後,有一點力量的小崽子適時的蹬了蹬小腿。


    小胳膊扯著父神的長袍,又開始孜孜不倦的用粉嫩嫩的,沒牙的小嘴巴,咬著那白色長袍。


    試圖從裏麵嘬出嬰兒的口糧。


    但隔著長袍,結果依舊是失敗。


    還讓她的親親父神,尷尬又羞恥的將她的小腦袋隔著長袍摁在了胸口上。


    小崽子瞬間激動的啊啊叫,扯著嗓子嚎,扭著小腦袋瓜想掙脫父神桎梏。


    雖然是幹打雷不下雨,但靳翼就是覺得心口發堵,摟著崽子的手都忍不住緊了緊。


    看著麵前的這一幕,波塞冬晃了晃亂糟糟的頭,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然後他自信開口。


    “靳翼,你是希望她安靜一點嗎?”


    靳翼:……


    臭魚!


    等諸神之戰挑起,吾一定要先把你做成生魚片!


    正滿心陰暗的靳翼,卻突然感覺到自己胸口一個軟軟的東西咬住了。


    臉上陰暗還沒散去的光明神大人,茫然的低下頭時,就正巧看到了他親生的小惡魔,得意地用沒牙的小嘴巴,一口咬住了他的胸口!


    靳翼剛想發怒,卻突然感覺到自己胸口傳來一陣熱流。


    就連周深的神力仿佛都匯聚在了胸口,用於最營養的輸出。


    高傲的神明懵了,高傲的神明傻眼了。


    高高在上的神明隻覺得天都塌了!


    這對嗎?這不對吧?


    這漫天的神侍,他怎麽沒見過一個親身喂孩子的?


    可他一個堂堂神明……


    然後下一秒,還沒從發懵中回過神來的靳翼,就眼睜睜看著那件絲綢製成的白色長袍,胸前竟然濡濕了一片!


    而麵前的小惡魔,竟然嘬的更用力了!


    哪怕隔著一層白色絲綢長袍。


    這小惡魔吃奶的勁兒都用出來了,隱約的,靳翼甚至感覺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許是終於吃上了正經糧食,嬰兒小小的腦仁裏拚命分泌著多巴胺。


    刺激著嬰兒用小聲哼唧的吃奶聲,以及圓滾滾的小臉蛋,貼在父神胸口上,軟乎乎的小胳膊小手抱著他的胳膊。


    以本能的、絕對的嬰兒姿態,來刺激著“母體”的憐愛,和絕對護崽心態。


    高高在上的光明神,在此刻即使羞恥的快要變成黑暗神了,也擋不住被激發的對幼崽的憐愛,所以自然也舍不得讓這小惡魔住嘴。


    所以丟人的光明神,側身背對著眾神打量的視線,而後一把扯下床幔,聲音故作以往的高傲和冷漠。


    “諸位神明,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吾的神子是人類,自然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你們身上,各位請吧。”


    話說的理所當然,又毫不客氣。


    神明都是高傲的,哪怕麵對著眾神之首的光明神,也依舊忍不住暗罵了句,轉身便甩袖走了。


    靳翼見都走了,這才敢撩起長袍,聖潔的俊臉紅的像番茄一樣,羞恥的喂他女兒喝奶。


    耳邊傳來小崽子嘬嘬嘬的聲音,靳翼覺得又好聽又別扭。


    羞恥感,激的他忍不住把那張聖潔的臉,埋在了小崽子光禿禿軟嘟嘟的小胳膊肘裏。


    好不容易忍到小崽子喝完了奶,靳翼這才鬆了口氣,別扭的抱著她,忍不住看看又親親。


    小崽子吐了個奶泡泡,眨巴眨巴眼睛,小腦袋一歪就睡了。


    任她被灌輸的神力再多,但終歸還是個人類嬰兒,精力自然有限,自然是吃飽就睡。


    看到孩子睡著了,靳翼這才在腦海中想起來了他剛才下的一道命令。


    然後他出爾反爾的立即收回了那道命令,就當做無事發生。


    人間祭壇都備好了,正準備與神明溝通的教皇大人,此刻茫然的看著又撤了回去的神令,隻覺得神心難測。


    不過好在國王並沒有覺得被耍了。


    他隻覺得慶幸。


    慶幸神明並沒有拋棄他們這一方世界。


    “教皇大人,既然神明已經撤回了神令,你就不要為此憂心了。”


    國王語氣有些疲憊。


    “咱們還是先想一想,該怎麽拯救新一批被惡魔和黑暗信徒入侵的城鎮吧。”


    教皇閉上眼,低低的念了聲。


    “我主,請賜福於人間吧。”


    教皇大半輩子都耗在了教廷裏,是光明神最忠誠的信徒,也被光明神賜予了深厚的神力。


    除了壽命外,在人間界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可是教皇依舊想不明白。


    為什麽,神明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的信徒們,陷入惡魔和黑暗教徒的禍害裏?


    明明他們都是神明最忠誠的信徒啊!


    可是,在他們瀕臨絕境的時候,為什麽沒有任何一個神明來救救他們呢?


    教皇不懂,也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他隻能茫然地跪在教堂裏,對著光明神的神像,一邊念著我主庇佑,一邊在想。


    如果被黑暗教廷和惡魔迫害的人,不是神明的凡人信徒,而是神明自身,或者是他們的神子呢?


    他們還會這麽無動於衷嗎?


    ……


    人間界的波瀾,和教皇信仰的動搖,都影響不了帶崽的光明神。


    神族討厭靳翼的人類女兒這個異類。


    回去各神殿之後,試圖汙蔑靳翼這個人類女兒靳安,還說她是黑暗神的教廷搞出來的汙點。


    甚至可能有黑暗神血統。


    雖然誤打誤撞是說對了,但是靳翼毫不在意。


    管他還是光明神還是黑暗神,反正都是他的血脈,他親生生出來的。


    怎樣都不會有錯!


    隻是,惡趣味的明神,在聽到漫天的這消息時,還是忍不住輕咬了兩口鬧騰的小崽子的小鼻頭。


    才嘲笑的開口道。


    “人家都說你是黑暗神的孩子,那父神叫你小黑神怎麽樣?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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