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這麽想著,也就照實說了。


    “你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應該在你喪屍化的那一刻就斷氣了。”


    “畢竟,喪屍在本質上就是一個行走的屍塊,壓根沒有血液循環,心跳和能量,連血氧都沒有,孩子應該早被憋死了。”


    然後,毫無防備的醫生,成功看到了靳承繼麵無表情,仿佛麵癱一樣的俊臉上,頭一次出現了難以言喻的難堪表情。


    他薄唇顫了顫,然後略有些難堪的低聲道。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有……不是錯覺,那東西還在……我能感覺到……它在動。]


    醫生擰著眉,茫然的聽了半天,卻什麽都沒聽懂。


    然後她仰頭,看著靳承繼冷凝的俊臉上寫滿的逼迫感,沉默了半晌,才胡說八道。


    “嗬嗬嗬嗬嗬嗬嗬。”


    靳承繼:?


    神經病啊?


    看著靳承繼那張呆板的俊臉上,難得生動的鄙夷,醫生抿著唇笑的溫柔,伸手捋了捋鬢邊的頭發,然後溫柔的陰陽道。


    “聽不懂我說話呀?”


    “那就對啦!”


    “那你說,我能不能聽得懂你說話呀?”


    靳承繼這是成為喪屍之後,第1次難得的無語。


    隨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把剛才的話打了下來,展示在了醫生麵前。


    醫生仔細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然後扯起唇角,用十分溫柔的語氣對著麵前疑似喪屍的物種解釋道。


    “你誤會了吧?”


    “喪屍說白了就是會動的屍體,屍體怎麽可能會有活的孩子?又不是鬼胎。”


    這話幾乎是指著靳承繼的鼻子說,你個屍塊是見鬼了吧?


    靳承繼垂下眸子看了醫生半晌,隻把她看得汗毛都炸開了,才毫無波瀾的平淡的在手機上敲下文字。


    【哦。】


    醫生鬆了口氣。


    【那你就沒用了,我現在送你去喂喪屍。】


    醫生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唉別別別,我這也隻是理論推斷,並不能確實篤定,嗯一切以科學為準,咱們先檢查檢查?”


    醫生急忙辯解,生怕慢一句,這不知道是人是喪屍的家夥真給她送去喂喪屍了。


    至於會不會丟臉?


    那不重要。


    大女人能屈能伸!!!


    檢查室。


    醫生瑟瑟發抖的躲在門後邊,看著靳承繼麵無表情的衝著一群喪屍嘶吼的嗬嗬兩聲。


    然後一群喪屍就像是見了鬼似,嗬嗬哼哼哈哈唧唧的就往角落裏鑽。


    靳承繼就這樣十分霸道的,將一群低等級喪屍全部趕出了操作室,然後扭頭衝著醫生叫了兩聲。


    “嗬嗬。”


    [過來。]


    醫生這才捶了捶抖成篩糠的腿,吐出一口氣,緩緩向著操作台走去。


    她引導著靳承繼躺在操作台上,然後拿起一旁的超聲探頭,塗上半透明的膠質粘稠物,在靳承繼防備的眼神中,輕輕摁在了他的肚皮上。


    醫生承認,在看到靳承繼這明顯已經是喪屍的家夥的肚皮裏,看到一個明顯發育良好的肉球時,她心裏是十分震撼的。


    此刻距離靳承繼上一次來檢查,已經過了快一個多月了。


    現在他肚子裏的那個娃娃也已經三個多月了,已經明顯初具人形了。


    醫生略有些驚喜的對著靳承繼道。


    “這孩子不僅沒死,還發育的挺好唉!”


    說著,醫生略有些興奮的抽出一旁的醫用長棍,輕輕指了指大屏上的顆顆分明的手指和腳趾,按照流程道。


    “來,孩子媽……爸爸看一眼,看小朋友的手指腳趾都是有的哈,123456789,10,手指腳趾都是夠的哈。”


    靳承繼單手撐起上半身,順著醫生的指棒就看了過去。


    在看到b超顯示器裏,那醜兮兮的,麵目都扭成一團的小家夥,已經沒了人類情緒的喪屍王,生動地展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他拿出手機,敲了個字,轉向醫生。


    【醜!】


    醫生:……


    如果不是現在情形不允許,她一定指著這不靠譜的家夥的鼻子說,你還是個胚胎的時候指不定比它還醜!


    可惜現在勢比人強,她命還在人家手裏攥著呢,可不敢說一個不字。


    剛理直氣壯打完醜字的靳承繼,下一秒就來了報應。


    靳承繼現在哪怕隻是一個連飯都不用吃的喪屍,但有了喜,身體也依舊按照底層代碼發力。


    “嘔……嘔嘔嘔……嗬嗬嘔……!”


    他腹部猛的抽搐一下,隨後胸口傳來劇烈的翻滾感覺,像是肚皮裏那個小怪物,伸手拽住了他的胃,捏在小手裏把玩似的。


    但靳承繼終歸隻是個有意識的屍塊,任他再惡心,再幹嘔,再想吐,也吐不出來任何東西。


    醫生沒忍住扯起嘴角,偷笑了兩聲。


    好不容易止住了惡心,靳承繼平淡的臉上破天荒地展現出了焦躁和驚慌。


    他敲敲打打在手機上敲出了兩行字,然後放在了醫生麵前。


    【這小怪物在我肚子裏鬧騰呢,它會不會把我的器官拽掉?我感覺它在捏我的胃。】


    醫生抽了抽嘴角,看著麵前理直氣壯跟智障一樣的九漏魚,忍不住吐槽道。


    “你隻是變成喪屍了,你又不是失憶了,9年義務教育還能忘掉啊?誰家肚子裏的娃能伸手拽母體的器官啊?你瘋了啊?”


    靳承繼嗬嗬兩聲,然後在手機上10分不滿的敲道。


    【我又不是女的,我也不用懷孕,以前我哪裏會去了解?】


    “哈也是,我懷孕的時候,我老公也是這樣以為的。”


    醫生心裏有點不太舒服,但也隻覺得是普遍現象,隻是垂著眉眼,強忍著不爽敷衍了兩句,就繼續做檢查。


    靳承繼愣了一下,而後繼續敲手機


    【那你孩子呢?在你老公那裏嗎?】


    靳承繼想,看在這醫生幫過他兩次的份上,他可以讓喪屍們不吃他們一家人。


    但靳承繼沒想到,醫生回答語氣十分稀疏平常,像是在嘮家常一樣。


    “哦,前兩年就沒了,心髒病,要換心髒供體,但是沒有來源,隻能這樣熬著,生生熬死了。”


    語氣輕飄飄,可哪怕是靳承繼這種沒了人類情感的喪屍,也能從中聽出深深的無力,和壓抑著的痛苦。


    但是超乎靳承繼意料的是,醫生一邊給他做著b超,一邊轉頭看著機子輕描淡寫的道。


    “後來我自己咬咬牙,上去匹配供體了。”


    靳承繼哪怕心髒都不跳了,也依舊擋不住好奇,在手機上敲著字追問道。


    【然後呢】


    醫生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


    “匹配上了。”


    靳承繼看著眼前還活生生在他麵前的醫生,遲疑的敲著手機。


    【是沒來得及做手術嗎?】


    醫生略有些難堪的低下頭,掩飾一般的,從盒子裏又取出一大片的透明黏膜膠狀物質,在靳承繼的肚皮上又厚塗了一大片。


    “不是。”


    “是我後悔了。”


    醫生的語氣是強裝鎮定。


    “躺上手術台那一刻我就後悔了,哪怕我老公指著我的鼻子罵,說的冠冕堂皇,我也嚇得連滾帶爬的跑了。”


    “那天以後,所有人都在指責我,說我應該為了我的孩子獻出心髒供體,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靳承繼能聽得出來醫生話裏的愧疚和悲涼,但已經沒了人類情緒,他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隻是那樣淡漠的看著拚命眨巴著眼睛,想要把眼淚擠回去的醫生,完全無法共情。


    醫生手裏無意識的輕觸著b超影像上的那娃娃的臉,嘴中喃喃的下意識追問。


    “不過,靳承繼,我倒是挺好奇的。”


    醫生扭頭直愣愣的看著靳承繼,語氣直白。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擇?”


    “一個是年輕氣盛的自己,一個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


    ……


    “你是選擇救孩子,還是眼睜睜看著孩子去死?”


    靳承繼眨了眨那雙灰白色的眸子,沉默了片刻,才無語的嗬嗬兩聲。


    他救個屁。


    他是喪屍!


    他怎麽看?


    他正著看,豎著看,倒著看,反著看,躺著看,坐著看!


    他還能怎麽看?


    而後醫生也像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太妙,反應過來後瞬間笑的諂媚安撫。


    “我就問問。”


    靳承繼倒也沒生氣,隻是遲疑了一瞬,就在手機上敲敲打打。


    【如果我還是人類,那麽我一定不讚同用你的命去代替你女兒的命,因為你比你女兒更有用,也能救更多的人類。】


    【但現在我是喪屍,我隻能說,屍體不要埋,你帶在身邊,遇到喪屍後,還能推出去救自己一命。】


    醫生:……


    這話說的,醫生有些難堪。


    那是她懷胎10月親自生下的孩子,她怎麽可能不愛?


    隻是……人性本怯懦,她害怕恐懼,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醫生有些不服氣的對著靳承繼道。


    “人性就這樣,我做不到,不代表我不愛孩子。即便是你,你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


    在醫生略有些不服氣的眼神中,靳承繼這個即便成了喪屍,也依舊隻有18歲的男孩,十分坦誠的點了點頭。


    對。


    但不是不一定。


    是一定做不到。


    靳承繼如此輕慢且直白的想著。


    檢查完畢。


    醫生下意識抽出剛出來的孕檢單,一邊遞給靳承繼,一邊囑咐道。


    “孩子發育良好,回去之後注意飲食,多補充葉酸,多吃點水果蔬菜,多運動。”


    靳承繼愣愣的接過孕檢單,低頭看了一眼平坦的小腹,修長潔白,卻帶著漆黑指甲的手指,下意識撫了上去。


    然後成功感受到了肚子裏,微弱的不能再微弱的動靜。


    靳承繼有些茫然的感受著這奇妙的動靜,仿佛自己已經停止了跳動的心髒,微微皺縮了一下。


    不對?


    他不是來找醫生弄掉這累贅的嗎?


    他可是要占領世界的喪屍王,怎麽能加個累贅來拖累他?!


    靳承繼抬頭,憤怒的朝著醫生吼道。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醫生蹙著眉,滿臉的無奈。


    “又怎麽了?我的大少爺。”


    像是想到了什麽,醫生瞬間警惕的看著靳承繼,語調也拔高了。


    “我們可先說好,孩子的性別我是不可能透露給你的!作為一個醫生,我要有職業操守!”


    靳承繼:……


    都雞毛死到臨頭了,還操守個屁。


    他抽出手機,漆黑的指尖點在手機上,力道足以證明他的憤怒。


    【我來是讓你打胎的,沒讓你告訴我孩子長什麽樣子,什麽性別,少沒少手指!】


    醫生愣了愣,低頭看著孕檢單上那又醜又可愛小娃娃,心有不忍,但到底還是沒多說什麽。


    她的孩子想活,卻活不了。


    這人明明有孩子,又健康的很,卻偏偏不想讓孩子活。


    天呐,真的是造化弄人啊。


    醫生遲疑的對靳承繼道。


    “我一個人沒法完成,你需要再幫我找過來兩個護士協助我。”


    “我可以幫你做手術,但你要答應我,把這醫院裏所有的喪屍都趕出去,讓他們不再進來。”


    靳承繼那雙毫無人氣的俊朗眸子直直的盯著醫生,直把她盯得渾身發毛,這才點了點頭,轉身便出了門找人去了。


    不到半個小時,靳承繼就把大半的喪屍都趕走了,並薅了兩個幸存者護士回來,丟到了醫生麵前。


    手術室裏。


    靳承繼死人一般的臉上此刻冷峻異常,在醫生手指點在他肚皮上的時候,他也總是忍不住下意識伸手想要護住肚子。


    像是本能一般。


    在醫生將麻醉推到他身體裏的前一刻,靳承繼感受著腹部傳來的,再一次,微弱的,像孩子在翻滾一樣的動靜。


    以及b超單上和顯示器上那張醜醜的小臉兒,靳承繼那張本應該五感盡失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明確的遲疑。


    他的家人都沒了,如果他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也能當個解悶的小玩意兒。


    “嗬嗬!”


    [不做了!]


    醫生還沒來得及推針呢,靳承繼刷的直挺挺從手術台上坐了起來,嚇了她好大一跳。


    靳承繼麵容嚴肅的掏出手機敲了兩行字,展現在醫生麵前。


    【手術不做了,這小怪物活著就活著吧,生下來也能解解悶。】


    嘴硬的喪屍王如此寫道。


    醫生卻是陡然鬆了口氣,握著麻醉針的手都在抖,心底隱隱有一些後怕。


    幸虧不是這喪屍突然發瘋要坐起來咬死她。


    靳承繼繼續敲字。


    【人類聚集地在京城一帶,你要跟我一起走。】


    免費的高智商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雖然說靳承繼已經是喪屍了,不會再死了,但是架不住他不會生孩子啊!


    現在交通已經癱瘓了,去京城的一路上,生生要走好幾個月,指不定可能在路上就要生。


    要是沒個醫生,這該死的小怪物指不定能被活活憋死!


    他都大發善心的放過這小怪物了,萬一因為意外憋死了那他不是白費功夫了嗎?


    喪屍大王如此想著。


    醫生苦著臉剛想拒絕,靳承繼漆黑的指尖就瞬間掐了上去,鋒利的指甲好像下一秒就要劃破她的脖子。


    “好!”


    醫生十分有骨氣的堅定點頭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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