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


    靳耀祖雙手插兜,自顧自的往前走,完全不理會後麵拎著他的箱子的父母。


    他生的一副好皮囊,一眼望去,好看的令人心驚。


    隻可惜,那張皮囊上的傲慢太過刺眼。


    那張生長在村裏,卻跟村子裏格格不入俊秀麵貌高高揚起,用餘光瞥向他人時,總是帶著審視和打量。


    以及明晃晃,且顯而易見的自負。


    “耀祖啊,來來來,快坐這兒,媽給你占了這個位置!”


    靳母懷裏反抱著靳耀祖的大號旅行包,卻還不忘騰出手來扯他,讓他去坐旁邊剛騰出來的位置。


    靳耀祖倒是挺悠然自得,也不管他爸媽,長腿一邁就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然後掏出手機自顧自的玩著。


    最後麵跟著的是靳耀祖的四姐,靳亞楠,一個19歲的小姑娘,跟18歲的靳耀祖隻差了一年。


    今天是大學開學的日子,日頭正熱,靳亞楠和靳耀祖是同一個學校的。


    所以靳亞楠也被父母要求著,在學校裏要好好照顧弟弟,平時給他洗洗衣服,洗洗鞋子,出去打工也別忘了給她弟弟帶點東西,分點錢。


    靳亞楠當然不服氣,也不是沒有抗爭過。


    但可惜,靳父靳母這種重男輕女刻在骨子裏的老家夥,全然不會管女兒的死活。


    但偏偏,這種父母也最會示弱和惹人同情。


    靳母隻是抽了抽鼻子,眼眶濕潤著,從兜裏掏出一遝零碎的散錢,偷摸的塞給靳亞楠,就能讓她的心房徹底崩塌。


    重男輕女父母的愛,像一坨泡了水的濕棉花,用著冷,不用,就更冷。


    靳亞楠,以及她的三個姐姐們,當然很愛父母,卻又有點恨。


    可恨又恨不起來,隻能無盡的內耗著。


    但偏偏,靳亞楠就是不長記性,也不長教訓。


    此刻看著靳母把其他人趕走,扯著她弟弟坐在座位上,而父母卻隻能扛著大包小包在旁邊站著,跟個奴才一樣,靳亞楠看著心裏就直窩火。


    “靳耀祖,爸媽還在旁邊站著呢,還要背著你那些破包破行李箱,你坐著就這麽心安理得嗎?”


    靳耀祖掀起眼皮看了眼他四姐,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就繼續低著頭敲著手機。


    靳亞楠都快氣瘋了,將手裏自己沉重的包往地上一甩,上前就要強拉靳耀祖起來。


    但靳母卻瞬間變了臉色,一把扯過靳亞楠,語氣帶著埋怨,聲音都不自覺的帶著怨氣,拔高了幾分。


    “你說你弟弟幹嘛?他都考上大學了,不休息休息幹嘛?你這個做姐姐的,不要事事都跟弟弟爭好不好?”


    “不就是一個座位嗎?你是不是看你弟弟坐你愱妒啊?行了行了,再有空位,媽讓你坐行不行?”


    都是身上掉下來的肉,靳母再惡毒,也不可能一點不愛孩子。


    哪怕是小到一個座位,她都已經排好了順序。


    第1個自然理所應當給她唯一的兒子坐。


    第2個,當然是給她女兒坐。


    至於她跟她老伴兒,大不了一會兒撐不住了,找個麵皮薄的年輕人,去他們麵前站一會兒,自然有人就給他們讓位了。


    靳母說完,靳亞楠胸口的怒火瞬間被澆滅,呼吸急促,不可置信的反問。


    “媽,我至於為了一個座位愱妒他嗎?”


    靳母卻隻是冷著臉,說出的話字字句句戳著靳亞楠的心。


    “怎麽不會呢?你三個姐姐都是好的,對耀祖也是伺候的上心,事事以耀祖為先。”


    “偏就你一個,長了個反骨,耀祖有什麽,你偏偏也要相同的,不給你,你就要去搶耀祖的,你可不就長了個小心眼兒。”


    靳亞楠臉上盡是傷心,嘴唇抿著,眼裏是有淚光閃過,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偏偏向來寡言少語的靳父,即便肩頭上扛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卻還在一旁幫腔。


    “咱家就耀祖一根獨苗,亞楠你是個乖的,別跟他搶,以後耀祖可是要傳宗接代,給我生孫子的。”


    靳亞楠這下是徹底閉了嘴,垂下眼睛冷冷的掃了一眼依舊巋然不動的靳耀祖。


    火車站人來人往,幾人的這番對話,自然吸引了在場的大多數人的視線。


    靳耀祖旁邊椅子上的女孩,心裏懷著不屑,忍不住直起身,微微偏頭用餘光瞥了一眼他。


    她倒要看看,什麽農村太子爺?


    捧的都快上天了。


    隻是女孩的餘光剛瞥過去,就有些怔愣住了,眼底深處展現出驚豔的神色。


    眉眼精致,骨相立體,毫無瑕疵的皮膚,以及周身傲慢的氣質,頗有些世家子弟的樣子。


    可偏偏他旁邊的靳母和靳父,穿的灰撲撲的。


    是一套十分符合年齡的中年人穿搭,成套的,薄薄的短汗衫,發灰的褲子,以及腳下踩著的靳耀祖的破運動鞋。


    這樣的形象,跟旁邊光鮮亮麗,從發絲到鞋尖都一絲不苟的英俊男人靳耀祖比起來,簡直不像一個家庭裏走出來的。


    隻可惜……


    女孩搖了搖頭,眼裏閃過一抹可惜。


    名牌的衣服,鞋子,配上a貨的名表,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是從什麽環境裏出來的。


    也可以看得出來這人,簡直自負到了極點。


    從這樣的家庭環境裏出來,又被捧的心氣兒比天高,注定未來的路不好走。


    女孩收回了眼神,拎起包,站起身就走了。


    耀祖家庭,這種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女孩剛站起身走,身後習慣沉默,卻默默跟著,肩上扛著個大號行李箱的靳父,在看到空著的座位時,瞬間扛著行李箱快步衝了過去。


    然後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把他兒子的行李箱直接放在了座位上。


    靳母剛想拉著靳亞楠過去讓她坐,卻被自家老頭子搶了先,放了行李箱,她頓時就有些不舒服。


    雖然她更愛兒子,但也愛女兒啊。


    她女兒當然要比行李箱重要。


    “老頭子,箱子你自己扛著就行,亞楠還沒坐呢,先讓她坐著休息休息啊。”


    靳父行李箱放平,嘴裏不耐煩的嚷嚷。


    “這行李箱好幾百塊呢,到時候給咱兒子弄髒了,他耍脾氣又不要了,讓咱們再買怎麽辦?”


    提到錢,靳母又開始沉默著不吭聲了。


    她隻是拍了拍靳亞楠的手,略有些愧疚的說。


    “等那個人走了,媽一定把位置給你坐。”


    靳亞楠看著身上背著大包的靳母,即便惱恨的要命,卻依舊隻能心疼的伸手想要接過包。


    “馬上就發車了,坐個屁,不坐了,媽,包沉,給我吧,我拿著。”


    靳母搖了搖頭。


    “不用,包沉你拿不動,你還小,媽來拿就行。”


    靳亞楠沉默了,眼底像是被針紮了,刺痛的讓她忍不住想要泛淚。


    但看到這一幕,旁的人自然也有不滿的。


    一個高高壯壯的胖男人,擰著眉走了過來,看到放在座位上的行李箱,有些不爽的詢問。


    “大爺大媽,行李箱你們放地上就行,為什麽要放在座位上?座位是給人坐的,不是放行李箱的。”


    一涉及到外人,靳母戰鬥力就瞬間爆棚,拔高了音調,十分無理取鬧的對著胖男人吼。


    “哪條法律規定的行李箱不能放在座位上?我就放我就放我就放!行李箱這麽貴,放地上弄髒了,我兒不要了,你給我買啊?”


    對這麽大年齡的老人,胖男人也隻能有些手足無措的無力反駁道。


    “大爺大媽,你倆坐,我也不講什麽,你倆年紀這麽大了,我看到,我還得給你倆讓個位置。”


    “可是,你倆不坐,還放行李箱是不是過分了?”


    靳父雖然是個中年人,但依舊是個精瘦的漢子,常年幹工地,力氣大的很,隻是日夜操勞又加上暴曬,顯得年紀太大而已。


    他上前一把推了推胖男人,表情凶巴巴的。


    “少多管閑事,我愛放什麽放什麽,我兒子的箱子都比你們金貴!”


    胖男人瞬間氣急,拳頭緊攥著,卻一點不敢動麵前囂張的靳父靳母。


    至於旁邊冷眼看著的靳亞楠,胖男人聽了全程,自然也不會找她事兒。


    所以最後,胖男人直接調轉槍頭對著靳耀祖炮轟。


    “唉,你一個大男人要不要這麽丟臉?長得人模狗樣的,自己坐著,讓你爸媽站著?你個不孝順的東西。”


    靳耀祖敲擊手機的指尖頓了頓,而後仰起頭,姿態舒展的靠在椅背上,卻又帶著攻擊性。


    他精致的眉眼冷漠的不像話,薄唇輕啟道。


    “你這麽心疼,你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們啊。”


    “你……”


    胖男人瞬間氣結,指著靳耀祖你你你了半天,最後卻也隻能服氣的瞪了他一眼,轉頭走了。


    笑話,他又不傻。


    他把位置讓給這倆人了,他就是冤大頭!


    到時候他們一家有位置坐了,連行李箱都有位置坐了,就他沒位置了。


    小插曲很快過去。


    最後靳亞楠也隻草草坐了10分鍾的位置,靳父靳母席地坐在靳耀祖的腳邊,即便有位置,也不去坐。


    不舍得離他們兒子太遠。


    火車來到,靳耀祖直接拿著手機來到檢票口,絲毫沒有要管行李的事。


    靳父靳母沒買票,進不去,隻能笑著把包和行李箱塞在了靳亞楠手裏,讓她給弟弟提包。


    靳父知道她扛不起來行李箱,還貼心的用袋子把輪子纏了一圈,確保不會沾灰之後,才把箱子給了靳亞楠。


    靳亞楠當然知道拒絕沒用。


    她默默接過行李箱和背包,沉默的看了一眼剛才還在說包沉,她還小,拿不了的靳母,沒有任何表情,轉身就拎著東西刷票進了站。


    靳母有些心疼的看著靳亞楠小小的身板,提著這麽多的東西。


    可是,如果當姐姐的不提,那這些東西都要讓弟弟提了,她就更舍不得了。


    在車上,靳亞楠即便再惱火,也依舊會按照靳母的囑咐,給靳耀祖這傲慢自負,卻又死潔癖的家夥鋪好床單。


    火車很快入京。


    下了車,靳亞楠憋著一股氣,卻也隻能任勞任怨的提著行李,帶著弟弟去京大報到。


    當年她考上京大的時候,父母很開心,也無比的驕傲,逢人就說老四有出息了。


    可直到弟弟考上京大,靳亞楠才知道,原來即便家裏窮成這樣,都還能掏出錢來大擺宴席,甚至還能放大幾千的煙花。


    報完到,來到宿舍,屋裏還沒有人。


    靳耀祖扭頭看著他四姐,語氣清亮,卻直白道。


    “給我鋪床。”


    靳亞楠看著金貴的跟個大少爺似得的靳耀祖,鼻子都差點氣歪了,忍不住上手推了他一把。


    “沒錢你還裝雞毛的大少爺?你想睡覺就自己鋪!”


    靳耀祖微微蹙起眉,修長的指節輕輕拍了拍被推到的地方,而後雙手抱胸,就那樣直勾勾的看著她。


    受父母影響,靳耀祖即便上了那麽多年學,受了那麽多男女平等,世界平等、社會平等的教育,卻打從骨子裏認為。


    男孩是根。


    女孩是蒲公英。


    風一吹,就四散各地,隻有根,依舊牢牢的紮在土地裏。


    靳耀祖這種從小地方出來的,即便真的有能力,有智慧,也依舊擺脫不了固化的,根深蒂固的惡毒思想。


    他想,以後娶媳婦兒,他一定要找一個能生兒子的。


    才不要像他爸媽一樣,生那麽多不值錢的女娃,不僅要花錢花心思培養,長大了該掙錢了還要送出去。


    完全是倒貼錢的賠本買賣。


    不過好在,靳耀祖到底還算是護短,對自家人最多隻是使喚。


    若是旁的人惹到他了,靳耀祖即便明麵上不說什麽,暗地裏也會下作的動手。


    靳亞楠被自家弟弟盯了半天,到底還是沒舍得甩手就走,憋著氣任勞任怨的給他鋪床疊被。


    對於靳耀祖,靳亞楠也是又恨又愛。


    他的存在,是對她的一種霸淩,卻也不能否認,這所謂的男丁的大男子主義,讓他對姐姐們也很好。


    別人敢罵她們一句,或者調侃她們,靳耀祖都會想各種辦法討回來。


    最嚴重的一次,上課彈靳亞楠肩帶的那個男孩,被靳耀祖找人揍了一頓不說,還設計讓他違背校規,直接被開除了。


    所以,即便心裏再怎麽酸澀,再愱妒靳耀祖,靳亞楠也從來沒說過什麽難聽的話,心裏也默默承著這個唯一弟弟的情。


    隻是,有的時候,靳亞楠也在想。


    如果以後的弟媳有了孩子,萬一是個女兒,她弟弟會不會也像他們父母一樣,生個沒完。


    直到生出男丁?


    靳亞楠一邊思考著,一邊快速的給靳耀祖鋪好床。


    準備離開的時候,猶豫了半天,卻還是對自己怒其不爭,窩火的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零散的鈔票,從裏麵抽出了一半,塞給了靳耀祖。


    “拿著。”


    靳亞楠語氣冷冰冰的。


    她當然知道父母肯定會給靳耀祖好些錢,這家夥肯定不缺錢,可她還是把自己的錢分了他一半。


    對方這語氣,靳耀祖倒也沒放在心上,隻是冷嗤一聲,掏出手機,給靳亞楠轉了2000塊。


    “你的錢還是自己收起來吧,我不缺你那點。”


    靳亞楠神色複雜的看了眼靳耀祖。


    這張臉,她無論看多少次,總是覺得帥得過了頭,完全不像是村裏長出來的,反而像是什麽矜持貴重的大少爺。


    “你哪來的錢?媽不是說一個月隻給你3000嗎?你給我轉2000,隻剩1000塊你自己夠用嗎?”


    靳耀祖完全不理會他姐,轉身坐在靳亞楠剛收拾好的椅子上,語氣直白道。


    “不用你管。”


    靳亞楠被氣走了。


    很快,其他三名舍友也陸陸續續到了。


    一個憨厚點的男人叫王厚,一個戴著眼鏡精明點的叫趙明。


    最後一個穿戴不凡,一看就是富二代的男人叫李俊。


    隻是,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其他三個人,也不免被靳耀祖的名字給震撼到了。


    其中一個憨厚男人有些震撼的開口問道。


    “這年頭,到底村子能偏僻到什麽程度,還能有人叫耀祖啊?哈哈哈哈……”


    看到靳耀祖突然沉下來的臉色,男人瞬間閉了嘴,其他人也默契的轉過身,專心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試圖裝作自己不存在。


    靳耀祖臉色沉沉的看了一眼剛才說話的男人,陰暗的盤算著該怎麽給他一點教訓。


    但靠門邊的,那個長相俊朗,身材頎長,一舉一動慢條斯理的男人,李俊。


    在看到靳耀祖手腕間的名牌表時,唇角不自覺地扯起一抹輕蔑的笑。


    有意思,小地方爬出來的重男輕女家庭裏的耀祖,還是個戴假貨的裝貨。


    以後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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