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的反應讓林笠霖很不滿意,他還想咆哮。


    但下一秒,南祝仁起身欲走。


    這動作讓林笠霖慌了神。


    “等等,這麽快?結束了?”幹涸的嗓子發出的聲音猛然變得急促起來,“祝仁你,沒話說了嗎?還是你覺得我哪裏說得不對?反駁我啊!”


    南祝仁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先是點頭示意夏嶽峰確實可以走了。


    他頭也不回地收拾自己的東西,道:“我原本以為能夠從你這裏聽到什麽有深度的過去,聽到什麽值得借鑒的經曆。但是現在看來你和我設想中的沒什麽差距,和我以前遇到了的那些‘過於商業化’的從業者是一個類型的。”


    “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你更加徹底了一些,跨過了那個度罷了。”南祝仁淡淡道,“但本質上——就這麽回事吧。”


    對於自己深度剖析後的真情流露,卻換來了這麽一把真言快刀。


    林笠霖的第一反應是迷茫。


    “南祝仁,你怎麽……”


    “你以為我是來給你做心理谘詢的嗎?”說到這裏的時候,南祝仁罕見地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說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你,那我可能還會靜下心來多聊一聊。但是現在——”


    南祝仁轉頭,表情平淡,沒有厭惡,沒有憤怒,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光是多聽你說一句話,我都會覺得自己要惡心到吐出來呢。”


    話落,出門,轉瞬消失。


    是真的多看自己一眼都嫌麻煩。


    林笠霖愣住了,隨後他一點一點抬頭,看到了留在病房裏麵的另外兩人——警衛、護工——看著自己的眼神,和南祝仁幾乎如出一轍。


    剛剛的那種辯解,那種歇斯底裏,是他們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東西。


    每一個被抓進來的重犯,幾乎都有這麽一個流程。


    可笑林笠霖還藏著掖著,覺得這些人“無法理解”,專門等到了南祝仁過來才真情流露。


    怕是連這段話其中所運用的一些語言和措辭,都是和他們曾經聽到過的東西如出一轍的。


    警衛最後檢查了一遍病房內的狀況,護工則查看著精神恍惚的林笠霖的身體。


    在都確認無誤之後,他們互相點點頭,離開了病房。


    ——砰。


    伴隨著大門的關上,林笠霖恍惚之中有種預感。


    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和南祝仁見麵了。


    如此簡略,如此倉促,如此……不重要。


    從今往後,如非意外,那扇門裏麵也再也不會有任何護工之外的人走出來了。


    林笠霖的瞳孔猛然縮成針眼的大小,突兀地開始咆哮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歇斯底裏的咆哮在走廊中回蕩。


    走廊內,看到南祝仁因為駭人的動靜側目。


    夏嶽峰拍了拍南祝仁的肩膀:“現在應該有護工過去了。這種犯人現在還在適應期,等時間長了就好了。”


    南祝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上心,繼續往前。


    又走了兩步,夏嶽峰突然道:“你對於林笠霖最後的那些話有什麽感受嗎?”


    南祝仁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夏嶽峰,對於這種歇斯底裏的自我辯護,身為局長的夏嶽峰難道會有感觸?


    夏嶽峰阻止了南祝仁不禮貌的視線和想法:“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哦。


    南祝仁點頭:“林笠霖說的東西,某些東西是客觀存在的。”


    “行業野蠻而混亂地發展,騙子和大師橫行,劣幣驅逐良幣。這種情況下,很多有理想有道德的科班人要麽走歪路、要麽選擇轉行。”


    “說實話,用完完全全的行業倫理要求別人反而是脫離實際的。我自己工作的時候也很能夠理解一些不太倫理的行為,因為人要工作,要吃飯,劣幣驅逐良幣的影響已經很嚴重了,這種情況下行業人要是不想辦法自救,那就真的隻能被徹底驅逐出去,把市場徹底讓給那些所謂的‘大師’。”


    夏嶽峰挑了挑眉。


    南祝仁的這段話是在認同林笠霖,但夏嶽峰知道還有下文。


    南祝仁繼續道:“我們行業有一個叫做【雙重關係】的禁忌,就是谘詢師和來訪者不能有谘詢之外的關係。”


    “但哪怕我現在工作的地方,也有很多來訪者是通過其他的來訪者介紹來的,這種‘中間介紹人’的身份似乎也算是一種【雙重關係】。這麽看的話,這種做法似乎也不是很符合心理谘詢的倫理。”


    “可這種不倫理,結果卻又是好的。”


    夏嶽峰看著南祝仁,示意南祝仁把話講得直接一點。


    “倫理和倫理之間很多時候是相互矛盾的。心理谘詢師的職業倫理、在社會中生存的做人道理、身為兒子或者丈夫的身份責任,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標準,有的時候個體會真的不知道自己該遵守哪一個。”


    “這種情況下,真的隻能夠淡化某些原則,開始以目標為導向。”


    “但——說起來,夏局,這和我們最近處理的那個案子挺像的。”南祝仁提醒道,“就那個讓體育生一味加練提升成績,最終導致墜樓意外發生的高中。”


    夏嶽峰點頭,展現出了記憶力:“那個叫王蕊的體育老師對吧,我有印象。”


    “道理是共通的——當不知道遵守哪個倫理道德的時候,就遵守法律好了。畢竟道德是做人的標準,而法律是道德的底線。”南祝仁道,“林笠霖很明顯跨過了這個底線。”


    “我本想在離開江都之前獲得點什麽,但現在看他的故事對我並沒有什麽幫助。所以他後麵說的話,我也就懶得聽了。”


    以上就是南祝仁對於這次和林笠霖對話的感受了。


    夏嶽峰微微頜首,似乎很滿意。


    不過走了兩步路之後,他又囑咐道:“隻遵守法律還是不夠的。畢竟法律是底線,當你隻能用法律衡量的時候,說明你這個人的道德也已經到低穀了。”


    南祝仁懂事地表示認可:“您說得有道理,我也是這麽想的。”


    夏嶽峰頷首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麽,腳步一頓。


    “小南,你之前說過你被另一個教授看上了,要去外地發展來著,對吧?”


    “是有這麽一回事。”


    “你要去哪裏?”


    “北都啊,怎麽了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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