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訪者道:“那個人……本身不重要。”


    “如果是私下裏,和他怎麽衝突我都不會耿耿於懷,不值得浪費時間和思緒在那樣的人身上。”


    “但是因為和他發生衝突,導致在其他人麵前……表現出不好的部分來,我覺得很不值得,很懊惱。”


    來訪者說著,開始短而快地不停點頭:“所以我會時不時地去想。”


    南祝仁瞟了一眼對方的表情,很好,起碼這裏沒有用掩飾的話來搪塞自己。


    他心中把對方的回答和眼下的反應暗暗記下。


    接下來南祝仁要再次嚐試著把話題引向關鍵的地方。


    “這個‘和人當眾爭吵而讓人很懊惱’的事情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呢?”


    來訪者想了想:“就是最近吧。”


    南祝仁沒有說話,而是做出了一個挑眉疑惑的動作。


    來訪者直接自己找補了一句:“就是在我開始……失眠和注意力不集中之後,類似的事情就開始會讓我特別在意,然後時不時地想起來。”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類似的事情”。


    南祝仁有點想要抓這個關鍵詞,但是他把這個衝動按捺了下來,因為比起他接下來要探索的東西,這個“類似的事情”就沒那麽重要了。


    “你說你會時不時地想起類似的事情,那就針對這一件事情,你想起它的時候,它是怎麽出現的?”


    來訪者一愣,重複了一下南祝仁的話:“怎麽出現的?”


    南祝仁料到來訪者可能不太理解這個問題,順勢開始解釋:“剛剛在談話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腦子裏麵會以‘畫麵’的形式回想這件事情的,對吧?”


    來訪者肯定道:“對。”


    南祝仁把自己的問題描述得詳細了一些,進行了幾次舉例:“所以這些畫麵是怎麽出現的呢?我舉個例子——它是你在無聊的時候胡思亂想,觸發了什麽關鍵詞,所以突然出現的?”


    “還是說你在做事情的時候,接觸到了類似的事情;或者說是平時碰到了相似的場景,進行了一種類似‘觸景生情’的狀態?”


    “亦或者,它就是毫無緣由地反複出現?”


    這個每一種情況,都對應了一種在背後潛藏的問題。


    來訪者想了想,回答:“都有一些吧…看到有關的東的時候會想到,‘觸景生情’也會想想到,沒事情的時候它偶爾也會突然就出來……”


    很好,南祝仁想要的關鍵詞出現了。


    “‘偶爾也會突然出現’?”南祝仁反問,一次原封不動的【重複】。


    來訪者點了點頭,但是緊接著又搖了搖頭:“不,不對,這件事情不會這樣突然出現……”


    “是怎麽樣的突然出現,能夠詳細說一下嗎?”南祝仁卻忽略掉了來訪者的這句補充。


    來訪者頓了一下。


    這個時候,他的節奏已經完全跟著南祝仁走了。


    “就是……可能我在上課的時候,腦子裏麵突然有畫麵閃了一下,是關於一些……事情的畫麵。”


    說到這裏的時候,來訪者咽了一口唾沫。


    南祝仁追問:“是什麽樣的事情呢?”


    “就是……一些事情。”


    來訪者說話開始吞吐起來。


    南祝仁用一隻手托著下巴,用一種悠長的語氣道:“我猜一下……是你五個月之前發生的那個事情對嗎?”


    南祝仁又道:“是不是在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後,你才會被現在的這種‘和別人當眾吵架’的事情所困擾?”


    來訪者舔了一下嘴唇,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一飲而盡。


    隨後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在靠近發際線的位置凝固出了一層細汗。


    來訪者道:“老師,我想要的是一個改善睡眠和集中注意力的辦法,要不我和你再說一個我在想的事情吧。說完你可能會更加了解我的情況一些。”


    不等南祝仁反應,來訪者非常緊湊地又開始銜接下一個故事回憶。


    “就是一次在下雨的時候,然後我帶了一把傘,不過我在準備回宿舍的時候,就看到我們班的兩個女生在教學樓前麵看著雨,我想她們應該是沒帶傘的。”


    “我想把我的傘借給她們,但是又擔心太唐突了。就是,因為我們學校女生比較多,男生少,我平時相處的時候就特別注意社交禮儀什麽的,擔心因為這種事情被說沒有‘邊界感’,所以這次我就沒借傘。”


    “但是,但是事後我又覺得後悔,擔心她們淋雨……”


    南祝仁靜靜地聽著,直到快最後了,來訪者的語言開始有著明顯的磕碰了,才打斷道:


    “誌昊……我可以這麽喊你吧?”


    來訪者一愣,點點頭。


    南祝仁道:“‘治標不治本’這句話你一定是聽過的。在我們心理學裏麵,你的失眠、你的注意力不集中,就是‘標’;而引發你這兩個問題的原因,就是‘本’。”


    “我跟你說這些的原因不是你不知道這個道理,恰恰相反——我發現你知道。”


    南祝仁看著南誌昊的眼睛,開展了今天谘詢中最強的一次【對峙】。


    “你對自己產生變化的時間了如指掌,同時你非常積極地想要尋求辦法去解決自己的問題。”


    “但是,你對於自己需要做到什麽程度,一直存在著疑慮,或者說——僥幸。”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表情一點一點發生變化:“你一開始隻說了身體上的問題。在我問你‘想什麽’的時候,你的腦子裏麵其實是有第一時間出現的畫麵的,但是你似乎把它們壓了下去,隨後絞盡腦汁地想了一個相對來說次一級的東西——”


    “包括你剛剛的‘當眾吵架’,以及‘後悔沒有送傘’。”


    “但是我要告訴你,這兩個事情也隻是‘標’而已,對這兩個事情進行幹預,對你的問題也不會有根本性的緩解。就算我教了你什麽【冥想】之類的方法,也不會有用——事實上,我相信你已經試過了吧?”


    南祝仁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時間走了大約四十五分鍾的刻度。


    能猜出這個來訪者是什麽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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