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比較好玩了。


    聽了南祝仁的之後,孟庭長副手當即臉色大變,也顧不得許多,直接蹲下來就開始試著去掰王老太的左胳膊。


    然後,他感受到了一陣執拗的阻力。


    隻見王老太死死地攥著自己抓住右胳膊的左手,在副手發力的時候,還抵抗性地往反方向使勁。


    整個過程中,王老太雙目緊閉。


    做出一種“明明昏迷,但卻渾身僵硬、甚至還在好像拔河一樣使勁”的姿態。


    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滑稽感。


    好像隻要這樣掩耳盜鈴,就能夠演示下去自己的圖謀,同時讓別人相信了一樣。


    而這下,副手也徹底明白自己等人又一次被王老太當狗遛了。


    他惱怒起來,手中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氣。


    這下王老太終於沒法昏迷著使勁了,“哎呦哎呦”幾聲,就想要一種如夢初醒的樣子來。


    但是一旁的實習生早就已經通過副手的示意做好了準備,在王老太還想要假裝不經意掙紮的時候,她已經抓住機會,見縫插針地伸手一掏——


    一款相對老式的手機就這麽從王老太的懷裏滾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實習生眼疾手快地撈過來一看屏幕,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她在上麵點了幾下,很快就有一股熟悉的讓眾人耳朵生疼的聲音從裏麵擠了出來。


    【領導,領導啊……】


    ……


    南祝仁後退一步,掏了掏耳朵。


    他之前說什麽來著,這些人使壞的時候真的一點新意都沒有,翻來覆去就是手機啊錄音筆啊之類的,這都是第幾次出現了?


    不過由此果然也能看出來,最簡單的就是最有用的。


    王老太這個時候已經從“緩緩蘇醒且不經意掙紮”變成了“驚醒之後瘋狂抵抗”了。


    “唉唉唉,你這小孩你幹什麽,那是我的東西!”


    “搶劫啊,法院領導搶劫了啊,那是我的手機啊,打人了啊,哎呦,搶——”


    砰!


    長桌的首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讓接待室內一些沒有防備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抖了一下,王老太更是把口中的抱怨直接吞進了肚子裏,一時間隻能發出“咕咕”的聲音。


    隻見孟庭長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掌的邊緣因為剛剛用力碰撞的動作而顯得有些發紅。


    除了手掌之外,他脖子也是漲紅的。


    今天這麽短短的時間內,孟庭長在人前的態度已經轉換過很多次。


    而眼下,他似乎才終於展現出來了一個法官、一個庭長,在工作之時應該有的姿態。


    接待室內的氣氛一下子渲染地好像是法庭一樣,凝膠一樣的粘稠的空氣讓人一時間不敢多說一句話,也不敢大聲呼吸。


    全身上下的力氣都隻能集中在耳朵上,以能夠聽清楚法官大人的下一句問話。


    “也就是說,你確定這部手機是你的了,王秀芬?”


    一句話,讓王老太如遭雷擊,讓她像是真的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在她身後,孟庭長的副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重新把錄像機扶了起來。


    好懸沒摔壞。


    此刻這錄像機重新開始紅點一閃一閃地記錄起眼前的場景來。


    全場唯一沒有被孟庭長的態度變化影響到的人就是南祝仁。


    他覺得自己的工作還沒做完,需要繼續恪盡職守。


    南祝仁朝著孟庭長解釋道:“在她剛剛跟您交流的時候,反複提到‘三萬塊錢’,這本身是一種帶著【重複】性質的表演。”


    “當時我有個猜想,那就是她的表演可能不僅僅針對我們這些‘在場的人’,還可能是針對某些‘不在場’的人。”


    “現在這個猜想獲得了驗證,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她打算怎麽利用這種‘錄音表演’的手法獲利。”南祝仁指了指已經被副手搶奪過來的手機,“她說不定是想要借此反訛你們什麽的,我打算……”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了。”孟庭長打斷了南祝仁。


    ……嗯?


    南祝仁愣了愣。


    但是也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隘。


    原先法院的這些人對於王老太束手無策,一方麵是因為顧慮王老太的本心——萬一她真的隻是個沒有文化、不太懂法的老人,那就要南祝仁出手去安撫,去幹預;


    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哪怕王老太有什麽小心思,但是考慮到對方“上訪群眾”、“老人”、“當事人家屬”等等身份迭加的複雜buff,孟庭長他們也需要南祝仁這樣一個外聘專家打開突破口。


    換句話說:隻要南祝仁打開一個突破口,就夠了。


    眼下,王秀芬身為當事人家屬,居然在和法院相關工作人員對話的時候錄音——


    這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孟庭長他們的專業領域了。


    ……


    剛剛出了力氣幫忙,轉頭因為用不上人家了就馬上把人送回去——那就顯得太不禮貌了。


    所以南祝仁雖然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但還是沒有第一時間回公司。


    夏天給他們找了個接待室,開好空調倒好水,就讓他們自己擱那玩了。


    有一說一,這才是出公差的意義。


    南祝仁他們現在還是在工作時間呢。


    可惜他們這幾個要麽是實習生,要麽是兼職谘詢師,都不是能夠磨工作時長混工資的崗位。


    大概到了中午,夏天才帶著輕鬆的表情來找到南祝仁,隨後把他們帶去法院的食堂,略作招待。


    也是在吃飯的過程中,南祝仁才知道了王秀芬事件的後續。


    “一開始看到那個手機的時候,我也以為那老太是想要訛我們來著。”夏天感歎道,“那時候我隻覺得這老太的想法離譜。”


    一個想要訛法院的當事人家屬,隻能說夏天的評價很委婉。


    南祝仁心裏有一個更加準確的詞,叫做“倒反天罡”。隻不過這個詞由夏天的職業和身份說出來不太合適。


    “簡直是倒反天罡。”重暉主動幫夏天說了。


    夏天聞言連忙做出小聲一點的手勢,隨後繼續道:“但是我沒想到那老太太比我們想象中的……更有想法!”


    說到這裏的時候,夏天的語氣已經變成驚歎了。


    重暉和莫凱原本還在想著要不要和南祝仁、夏天兩人坐同一桌。聽到夏天的這個語氣,也都舍不得走了,紛紛留下,豎起耳朵。


    他們也得以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完全梳理好——


    日前,王秀芬老太的兒子李偉,因為非法占道擺攤而和城管造成爭執,導致城管輕微傷級的骨折。最終被判罰兩萬八千元賠款和十日行政拘留。


    因為不服判決結果,王老太上門找到原告,經過法院調解後獲得一定程度的賠償減免。


    這些是南祝仁他們知道的。


    “新鮮的地方從這個時候開始了。”夏天湊近了南祝仁,低聲道,“王老太此前一直在和人抱怨自家被冤枉,在調解結果出來之後,她又去找了左鄰右舍的人哭訴。”


    “一開始是沒有人理她的,但是當天鄰居家剛好有個外地讀書的大學生回家,在聽說王老太的事情之後,很同情。”


    “在聽到王老太自述‘家庭經濟狀況不好’、‘賠款超過經濟承擔能力’、‘兒子受傷無法養家’的這些情況之後,這個大學生決定用網絡幫助老太太解決困難。”


    說到這裏的時候,夏天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那個大學生決定——幫老太募捐。”


    南祝仁聯想到老太今天的行為,又聯係起夏天現在說的話,不由出聲:“啊?”


    一種邏輯好像通了,但是又沒通的感覺。


    夏天道:“我們在老太太的手機裏麵發現她偽造了兒子的病曆和相關資料,上傳到了好幾個募捐平台;同時她還在好幾個公益性質的微信群裏麵訴說自己的‘經曆’,引導捐款來‘幫助’她。”


    “按照老太太的說法,一開始那個大學生隻是教了她怎麽使用相關的平台,告訴她可以在相關的微信群裏麵獲得‘幫助’。但是隨後老太太迅速學會了所有的相關操作,啟用的平台越來越多,加的微信群也越來越多。”


    “不得不說,這老太太學東西還是挺快的——如果不是學這種性質的東西的話就更好了。”夏天道,“對了,她一開始還想要說自己包括今天行為在內的舉動都是那個大學生教的,但是被孟庭一眼看穿,最後才說了真話。”


    重暉和莫凱的眼睛這個時候也都已經塞滿了大大的疑惑。


    莫凱忍不住問道:“不說那些平台……微信群裏麵真的有人被騙到?”


    夏天歎了一口氣:“廣撒網的情況下,總有那麽幾個的。”


    南祝仁也跟著歎了一口氣。


    “總之,因為相關病曆資料終究還是不完全,老太太在幾個募捐平台上的收益最近已經停了。但是通過微信獲利的渠道還在,所以她就想著有機會找到一個足夠大的‘領導’——也就是今天的孟庭長——錄下一段錄音,然後通過這個錄音裏麵的關鍵信息去再去微信群裏麵收割一次。”


    說到這裏的時候,夏天也是心有餘悸:“幸好今天南老師來了,不然結局真的兩說。”


    南祝仁關注的卻是另外一點。


    他想了想道:“這個王老太的行為算是什麽性質,之後怎麽處理?”


    “毫無疑問的詐騙罪。”夏天對此回答得毫不猶豫,“之後就是刑事庭的事情了,我們民一庭管不到了。”


    這話裏的內容似乎有點無可奈何,但是夏天的嘴角卻是怎麽都壓不下去。


    “雖然因為年紀的問題,王秀芬可能會從輕。但是她的兒子也是共犯,所以……”


    從重從嚴。


    聽著夏天說話的三人也是長舒一口氣,這樣他們就放心了。


    南祝仁此刻的感覺格外有些奇妙,這是他第一次用【微表情分析】和法院的人配合工作。


    像是往常的時候,他都還得要花心思想辦法讓被分析的人乖乖接受他的問詢,事後還需要一點一點地用封閉式的問題來修正問詢方向,最後才能獲得開放式問題的答案。


    如果他是在外麵碰到這個王老太,就算能夠拿到對方正在錄音的手機,之後解開對方真正圖謀的時候,也要花費一番功夫。


    甚至有可能因為猜不出來,導致最後錯過真相。


    但是今天這些麻煩的工作都有法院代勞了。


    “真方便啊。”南祝仁忍不住感慨。


    甚至有點像是《柯學名偵探》了:正戲開始的時候,所有的嫌犯都會被事先聚集在一起被強製收集證據,主角隻負責把關鍵的作案手法揭露,之後的作案動機等背景故事犯人自己就會全部交代了。


    南祝仁也希望能夠這樣工作:當需要【微表情分析】的時候,所有的被問詢者都要強製回答南祝仁的問題,而當南祝仁發現對方撒謊有所隱瞞之後,被問詢者也能自然而然地破防,說出自己的撒謊的動機和隱瞞下來的真相……


    這才是理想的工作狀態啊……


    【不對。】南祝仁恍惚了一下,【我是個心理谘詢師啊,整天沉迷這種微表情分析幹什麽?我的戰場主要在谘詢室裏麵的啊!】


    南祝仁正了正自己的內心。


    “南老師。”恰好在這個時候,夏天發問,“今天您來法院合作的感覺怎麽樣?類似的情況我們這邊其實還有不少,隔三差五就有類似的,我們正在商量著要不要跟院長說說,變成一個固定的合作項目……”


    重暉驚奇:“你們隔三差五就會像這樣被人訛?”


    夏天連忙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類似的‘當事人或者當事人家屬不服從判決反複上訪’的情況。其中有不少人都是有挖坑的心思在,也是因此工作人員對他們才會越來越怕。”


    “我們也是希望有南老師在,才能夠分辨出來哪些人是真的需要我們幫助,哪些人是別有用心的……”


    南祝仁和重暉對視一眼。


    這是個好事啊,拉業務啊。


    眼見南祝仁心動,夏天也跟著高興:“那好,我們叫上孟庭。這種長期的項目的審批報告,也是要他簽字的。”


    然而,讓夏天沒想到的是。


    這個事情偏偏就是在孟庭長這裏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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