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訪者此刻敘述的無疑是一個見者落淚聞者傷心的故事。


    任何正常人在聽到後,都不會不動容。


    南祝仁眉頭微皺,長出一口氣平複自己的心情。職業谘詢師的【共情】能力被動發揮作用,讓他一時間心裏都起了波瀾,思緒難以平靜。


    但南祝仁今天不是來聽故事的,而是通過故事來療愈故事的講述者的。


    【情緒重調】


    眉間的溝壑平複下來,臉上那種感同身受的悲傷表情也緩緩消失。


    但南祝仁眼神中的憐憫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有加強的趨勢。


    同時南祝仁的思維也在快速碰撞。


    來訪者眼下的情況是一種極“好”卻也極“壞”的狀態。


    “好”是好在她幾乎把自己的創口徹底暴露了出來,谘詢師現在的療愈視野可以說非常清晰;


    “壞”也是壞在她幾乎把自己的創口徹底暴露了出來,因此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要深思熟慮的。但凡有差池,整個係列谘詢都有前功盡棄的風險。


    機會轉瞬即逝,南祝仁的反應卻也絕對不慢。


    他把自己從來訪者的故事中拉扯出來,準確抓住了來訪者表述中的重點。


    “‘丟下了’”南祝仁輕聲道,“你說他們是‘丟下了’你?”


    這個形容的方式可謂非常關鍵。


    這說明來訪者記憶的焦點定格在“分離後的結果”和“被拋棄感”上,而非“分離瞬間的原因”。


    尤其來訪者如今還自行啟動了防禦的機製,那麽繼續深挖來訪者過去經曆在當下已經不是最優的選擇了。


    南祝仁決定當下處理這個來訪者能夠接觸到的痛苦。


    聽了南祝仁的問題之後,來訪者的語氣空洞:“對,他們丟下我一個人在這,他們帶上了弟弟,卻沒有帶上我……他們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卻再也沒有回來找過我。”


    南祝仁的聲音穩定,充分接納著來訪者的表達:“媽媽帶著弟弟走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裏——那個小小的你。”


    南祝仁問道:“你‘當時’是什麽感覺?”


    空曠的谘詢室似乎讓南祝仁的這個問題都回蕩了一會。


    “……當時……當時……”


    來訪者念叨了兩次這個詞。


    第一次的時候,她的語氣還是機器人一樣的麻木。


    而第二次的時候,聲音卻開始像是機器接觸不良一樣,斷續起來。


    臉上也終於重新開始有了表情。


    “……我當時害怕……我冷……”


    “我,我叫他們,但是他們不理我……他們不要我了……一定是我不乖……我是個壞孩子……”


    ……


    看著來訪者的樣子,南祝仁長出一口氣。


    一般人可能會因為來訪者講述的故事而忘了這次對話一開始的目的。


    但南祝仁依舊記得,這次場景回憶的是第一次“寧可自己感到痛苦也不想麻煩別人,甚至覺得自己痛苦活該”的場景。


    來訪者眼下的講述,用來解釋她的這種錯誤認知似乎很合理。


    因為童年時期“被親人拋棄”,所以她有著極強的分離焦慮,導致了她如今極其不穩定的人際關係和親密關係。


    她把“都是我不乖,我是個壞孩子”作為“被親人拋棄”的原因,所以才會產生“我活該痛苦”這樣的詭異愧疚感,甚至去追求救贖感,因此涉足多個可能導致自傷的領域。


    同時,因為她自己曾經是重大災害的受難者,且災害的影響一直如影隨形地伴隨著她,這讓她對自己身份認同混亂。


    “小女孩”和“成人”,“受害人”和“救助者”,“沒用的累贅”和“病人的希望”,這幾種身份在她的身上反複切換,每個身份都帶著一種獨特的思維模式。


    這些,構成了她【邊緣型人格障礙】的底層邏輯,也讓她成為了一個被同事們敬而遠之的“怪人”。


    【不過……】


    南祝仁微微蹙起眉頭。


    【還有地方解釋不通。】


    這個想法在南祝仁的腦中一閃而過,隨後就被暫時按下。


    有疑問,那就在之後的幹預過程中繼續探索。


    今天的任務,還是針對當下的信息,先把來訪者現在暴露出來的傷口上藥然後縫合。


    本次的【催眠治療】進入最後一個階段。


    南祝仁俯下身子:“那個小女孩覺得是自己不乖,是個壞孩子,所以爸爸媽媽不要她了。我聽到了,而現在——”


    南祝仁的聲音開始改變。


    依舊穩,但是不再這麽輕,而是開始變得有力:“現在,我想邀請你,以你現在成年人的視角去看望那個小小的、被留在冰冷洪水裏、覺得自己是壞孩子的李玲玲。”


    “你站在一個安全的位置,看著她。你看到她臉上是什麽表情?”


    ……


    童年創傷往往是在個體的安全感、力量感、理解力等心理資源較為匱乏時形成的,並被以【兒童自我】的脆弱狀態封存在記憶和神經係統中。


    而催眠在呈現出這部分的“潛意識”之後,還能夠將來訪者“意識”層麵的【成人自我】引入。


    隨後將成熟的心理資源,精準地注入到過去的創傷情境中。


    在潛意識層麵重塑記憶的內在體驗和意義,用新的、積極的神經連接覆蓋或改變舊的、痛苦的連接,完成當時未能完成的應對過程。


    ……


    在聽到南祝仁的問題之後,來訪者的表情皺了起來。


    她帶著憐憫,卻有一抹揮之不去的疏離:“她很髒,渾身是泥水,她在哭……她樣子很醜,很沒用……”


    南祝仁點頭:“你看到她很髒,在哭,你覺得她很沒用。現在,作為成年人的你看到這個場景,你最想對那個小小的李玲玲做什麽?”


    南祝仁有些期待地看著來訪者。


    不管這一步的結果怎麽樣,這都是今天【催眠治療】的結束了。


    如果李玲玲能夠選擇上前去安慰、去擁抱那個過去的自己,那谘詢的第二階段就能夠迎來一個飛躍式的進步,甚至直接跳到第三階段也不一定。


    但如果……


    “……我不想靠近她!”


    來訪者的聲音突然拔高:“她如果平時能更聽話,更懂事,那爸爸媽媽就不會隻帶弟弟走,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


    “……她,她不配得救,她就應該留在那裏!”


    “她……”


    來訪者很激動。


    南祝仁頓了一下。


    心下微不可查地歎了一口氣,南祝仁重新柔和了自己的語氣:“我聽到了。你覺得她不配,你不想靠近她。沒關係,我們尊重這個感覺。”


    “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作為谘詢師,南祝仁對來訪者的所有想法進行接納。


    她的傷口很深,除了出血之外,還有潰爛、感染。


    那就不急著縫合,一步一步來。


    南祝仁道:“那麽,我們可不可以隻是……遠遠地看著她?確保她不會受到更大的傷害?畢竟在那個時刻,她隻是一個被困在洪水裏的孩子。”


    來訪者沉默了一會。


    少頃,她皺起來的表情一點點化開:“……可以……就看著……”


    南祝仁點頭,重複道:“好。那就遠遠地看著她。看著那個又冷又怕,覺得自己被拋棄的小女孩——隻是看著。”


    隨後,南祝仁也不再做聲響。


    來訪者緊閉雙眼,眼皮抖動,長長的睫毛不時顫抖一下。


    在心中默數了十個呼吸的時間之後,南祝仁道:“現在,我們該離開這裏了。”


    “但是,請帶著那個遠遠看到的畫麵,一起回到你的‘公園’。”


    南祝仁讓自己的聲音充滿畫麵感:“那個有陽光,有草坪,有紅色、藍色、黃色的花的地方。”


    也就是李玲玲的【安全島】。


    “你不需要帶她走進那個公園,隻需要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也能看到她——可以嗎?”


    即使未能將當下和過去的情感實現聯接,但將“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創傷場景”同時置於【安全島】的背景下,本身也是一種初步的、認知層麵的整合。


    讓創傷記憶可以被在一個安全的框架下被回顧。


    南祝仁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聽到李玲玲微不可查地回答:“……好……”


    隨後,她的拇指和食指微微捏在一起。


    伴隨著這個動作,來訪者的身體像是按下了一個開關,那些憤怒、疏離、麻木,都一點一點地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隻剩下一個在沙發上清醒著安睡的人兒。


    南祝仁點頭:“很好,現在是時候讓我們慢慢地回到這間谘詢室了。我會從5數到1,每數一個數字,便會打一個響指,你也會隨之變得更加清醒,更加有活力。”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拇指抵在一起。


    “5。你開始感覺到身體的存在,意識逐漸清晰……”


    啪。


    響指聲落下,來訪者的頭微不可查地輕輕搖晃。


    “4。你感受到椅子的支撐,聽到房間裏的聲音……”


    啪。


    來訪者眼皮開始劇烈地抖動,似乎有大量的信息開始湧入她的腦海。


    “3。能量回到你的手腳,可以稍微動一動手指和腳趾……”


    啪。


    隱隱間,似乎有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南祝仁的耳邊響起。


    “2。深吸一口氣,準備好睜開雙眼……”


    啪。


    來訪者蓋在毛毯下麵的胸高高地鼓起。


    “1。帶著一種複雜但真實的感覺,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


    啪。


    ……


    伴隨著最後一聲響指落下。


    李玲玲緩緩睜開疲憊的雙眼。


    她先是迷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隨後眼神緩緩聚焦。


    她避開了和南祝仁的對視,隻是盯著自己的雙手。


    南祝仁溫聲道:“歡迎回來。感覺怎麽樣?可能會覺得有些累,心情也會有些複雜。”


    說著,南祝仁遞過去一杯水。


    來訪者沉默著接過,正想說話,下一秒果然感覺喉嚨出奇地沙啞。


    於是她一氣喝下半杯水,隨後才緩緩道:“我……以前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以前的事情。”


    南祝仁點頭:“嗯。那是一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沉重的經曆,哪怕隻是開口訴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來訪者頓了一下道:“不管是老劉,還是醫院的領導,還是我以前的朋友、男朋友,我都沒有提起過。”


    南祝仁再次點頭:“我很榮幸今天可以分享你的這份經曆。”


    南祝仁又道:“雖然我們是在催眠狀態下進行回憶的,但你隨時可以中斷這個過程,但是你沒有——所以我也很高興看到能夠將它說出來的你。”


    來訪者沉默了一下。


    隨後端起手中的玻璃杯,又喝了一口,露出一絲擔憂:“我是不是……沒做好?這次催眠算是失敗了?”


    南祝仁搖頭,溫和而堅定地予以支持:“完全沒有。恰恰相反,你今天展現了巨大的勇氣,你直麵了內心最痛苦的一個角落,並且真誠地表達了你最真實的感受。”


    他看著來訪者的眼睛:“這在心理谘詢中是最為珍貴的——真正的療愈總是從直麵真相開始,包括直麵我們對自己的嚴苛和拒絕。”


    李玲玲終於把視線移回來,和南祝仁對視。


    良久後,像是鬆了一口氣:“……謝謝。可是……我還是覺得哪裏堵著。”


    南祝仁笑道:“這種感覺是真實的,它告訴我們——那裏還有工作需要做。”


    說著,南祝仁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今天我們已經向前走了很重要的一步。接下來的一周,如果那種‘不配’和‘是她的錯’的感覺出現,你可以試著想起今天,想起那個遠遠看著的視角。不需要改變什麽,隻是知道有這樣一個視角存在,就可以了。”


    李玲玲考慮良久,不知道是在思索南祝仁的要求,還是在消化自己的情緒。


    半晌後,李玲玲點頭:“……好,我試試。那……我們今天的谘詢結束了?”


    她也跟著南祝仁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恍然道:“時間過得這麽快嗎……那我們下周見?”


    南祝仁笑著點頭:“我們下周見。”


    等來訪者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之後。


    南祝仁長長地歎了口氣,隨後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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