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幹預中不怕困難,就怕沒有困難呈現出來。


    心中思考了一會,南祝仁確定了接下來要使用的策略。


    他的身體姿態從略微前傾轉為完全靠在椅背上。


    臉上那種探討問題的嚴肅表情也緩和下來,露出一絲帶著理解和無奈的微笑。


    這是在通過改變自身姿態和表情,給來訪者傳遞出共同立場的信號,進而快速降低來訪者的防禦警覺。


    “李組長,你非常敏銳。”南祝仁的聲音很平穩,“確實,如果按照標準的流程,我接下來很可能就會問那些問題。”


    南祝仁沒有否認李組長的假設,而是直接承認。


    這能夠避免接下來陷入無意義的信任爭辯,將谘詢引入接下來一個更加可控的方向。


    “這說明你對自己麵臨的處境、以及別人可能會如何回應,有過非常深入的思考。”


    當然,除了談話方向的選擇外,南祝仁還用了一點別的小技巧。他的聲音變得低而沉,帶上了【情緒安撫】的能力。


    李組長顯然沒料到南祝仁會是這麽一種回應,這和他預想中的“談話”風格不符合。


    他以為南祝仁會反駁和掩飾,或者選擇岔開話題——就像那些曾經跟他談話的人一樣。


    極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高點的憤怒找不到合適的對手之後,很快就宣泄了出去,讓情緒回落。


    李組長緊繃嘴唇稍微柔和了一些,但眉頭的擠壓依舊沒有舒緩。他歪過頭咂了咂嘴:“思考有什麽用?思考改變不了任何事。”


    “思考或許暫時沒能改變外部的事實,”南祝仁接話道,“但它讓你清晰地看到了我們這種談話可能走向的死胡同。這本身就很有價值,至少為我們倆節省了接下來至少……十五分鍾無效對話的時間。”


    “而這些節省下來的時間,就像你一開始進來之後說的——可以用在正經的事情上麵,比如救災協調,比如去催物資。”


    南祝仁繼續把“標準流程無效”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並把這個負麵的情況轉化為一種能夠“節省時間”的積極反饋。


    同時,進一步用“我們倆”這個詞繼續構建著他和李組長之間的同盟關係。


    李組長沉默了一下。


    雖然南祝仁提起了“辦正事”,而李組長在進這個房間的時候也確實急迫著“去辦正事”。


    但此時南祝仁再度提起來這個事情之後,他卻沒有了焦急離開的意思了。


    隻是坐在椅子上,拿起礦泉水又抿了一口——這一口比之前的要小。


    南祝仁知道自己的應對起了作用,再接再厲。


    他雙手一攤,做了一個略帶調侃的投降姿勢:“你看,你把我準備走的路線都指出來了。那我隻好坦誠一點,換條路走了。說實話,你這種情況,在我學過的教科書裏,屬於比較棘手的那一類。”


    再進行一次【自我暴露】,同時對自己的身份進行降維。


    這一句話過後,南祝仁不再是帶著任務來和李組長談話的心理專家;而是一個有著心理知識功底,前來和李組長交流、甚至是共同商議某個事情的一般人。


    當然,如果是麵對態度惡劣一點的來訪者,這個時候對方可能會打蛇隨棍上,直接用高姿態去壓南祝仁了。


    但李組長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李明抬起眼皮,認真地看了南祝仁一眼:“棘手?”


    他不經意間順著南祝仁的話走了下去,開始一起探討問題。


    “對,棘手。”南祝仁點頭,“不是因為你的問題有多嚴重,而是因為你太聰明,太清醒。普通的勸慰和引導對你就像隔著靴子撓癢,甚至像你說的——會變成廢話。”


    南祝仁繼續透徹地剖析著眼下的情況,好像真的在探討某個問題。


    並且,在試著邀請李組長去——解決“問題”。


    南祝仁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李組長的反應。


    在看到對方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傾聽的興趣時,南祝仁拋出了核心的轉折:


    “所以,我們能不能先不做‘誰對誰錯’的判斷?也不去爭論後勤部門到底有沒有問題。我們隻做一個假設性的探討,可以嗎?”


    李明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假設?你……說說看。”


    ……


    終於拉回來了。


    南祝仁心裏鬆了一口氣。


    “好。”但南祝仁麵上不變神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李組長,“我們假設——僅僅是一個假設——後勤部門的運作效率,就像這災區糟糕的路況和天氣一樣,是一個客觀存在的、龐大且運轉不靈的‘係統問題’。”


    南祝仁點出關鍵:“它慢,但它不是針對任何人,它就是對所有人都慢,因為它本身就承載了超出設計的能力。”


    “它確實存在問題,但問題在於那些‘設計者’。”


    這和以前李組長與指導員交談的區別在於,南祝仁沒有消磨問題,而是把問題轉移。


    這種情況下,把負責調度物資的後勤部門拉到了一個相對中性的位置上。


    李組長依舊有一個對抗的目標,一個憤怒的明確指向——但不再是後勤部門。


    果然。


    這麽一說,李組長好接受了許多。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這次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南祝仁繼續引導,用另一種方法繼續今天原本的幹預計劃。


    “那麽,在這個假設下。”南祝仁繼續把語速放緩,一字一句地問道,“我想著,我們能否關注於你對這件事情的感受。”


    “需要負責的部門發生了變化,你的感覺有隨之改變嗎?”


    如果是一般的談話,現在肯定會要求李組長直接去接受這個“錯誤可能在其他方”的假設了。


    但南祝仁不,這一步的幹預目標重在感受,在於審視。


    借著對敵對目標的審視,展開對自我的審視。


    這種問法把谘詢的節奏重新拖回到了【蘇格拉底提問法】的框架之中,屬於“邏輯探究提問”。


    區別在於,這次的邏輯埋得更深。


    ……


    肉眼可見的,李組長愣住了。


    【下巴緊繃,咀嚼肌凸起。】


    【輕微的鼻翼擴張。】


    【有攻擊性。】


    【但……嘴唇緊繃,視線回避。】


    【這是克製,以及……茫然?】


    “我……”


    李組長視線遊離了一會,道:“不管誰的錯,都是造成了問題的,那問題一定是要解決的,有人是要承擔這個責任的。”


    “物資調配不能是這個效率,太慢了。我還是要找辦法向上反映的,不然問題得不到解決。”


    南祝仁點頭,肯定李組長的表述:“對,問題一定是要解決的。”


    “隻是現在的情況有些不一樣了。”南祝仁補充道,“你之前可以利用所有的機會去打電話反映,去表達自己的不滿。但是現在好像做不到這些了,因為這是‘策劃’、‘計劃’的問題,是一個更大框架的東西。”


    “哪怕它出錯了,在這一次救災過程中被指出來了,它也沒法立刻去改正。”


    南祝仁說了一長串的話,眼看李組長有愈發沉默的架勢,南祝仁加了一個用來交互的結尾:“我應該沒有理解錯吧?”


    李組長下意識地予以專業回答,加深了對南祝仁話題的參與:“……對,確實沒法短時間改正。”


    南祝仁道:“好,我們順著這個思路繼續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你在接下來的工作過程中,是會試著用自己的努力盡可能彌補這個問題造成的損失,比如加快物資的調,還是說——”


    南祝仁的話直接被打斷。


    李組長搶著道:“我自己的工作肯定會進行調整,就算是現在我也已經在做這方麵的努力了。”


    李組長深吸一口氣:“但是我肯定也還會找辦法向上反映,去改變現在的情況……哪怕我還沒想到辦法。畢竟這樣下去不行,現在的情況肯定不行!”


    ……


    南祝仁沒有絲毫因為自己被打斷而感到不滿,甚至沒有任何的負麵思緒產生。


    甚至有些欣喜。


    李組長的這個反應,恰恰是南祝仁需要的。


    南祝仁繼續托舉了李組長一把:“很好,我現在知道了你的想法。那你能說說你現在的感受嗎?和之前一樣嗎?”


    李組長點頭:“對,一樣,沒有變化。”


    南祝仁伸出手虛在身前虛按,示意節奏可以緩一下:“你可以先仔細感受一下自己。”


    到了這一步,李組長對南祝仁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下意識配合了。


    他沒有閉眼,而是深吸了兩口氣,視線凝固在一個點。三個呼吸的時間過後,點頭道:“對,沒有變化。”


    南祝仁點頭:“那你的感受中都包含哪些呢?”


    這一回的問題,李組長卻沒有了之前的果斷。


    他頓了一下,道:“……很生氣。”


    有點遲疑,顯然沒說全。


    南祝仁點頭,故意問道:“還有嗎?”


    李組長沒有回答。既沒有否定,也沒有同意。


    他似乎有張嘴的趨勢,但是很快又重新把嘴給抿上。


    這說明他心裏似乎有一個答案,但是卻礙於種種原因沒有說出口。


    南祝仁知道,在谘詢關係並沒有構築得那麽牢固、而來訪者本身又不怎麽配合的情況下,他需要作為來訪者的嘴替,來把對方想說又沒有說的東西說出口了。


    不能太直接,而且必須要精準。


    恰恰識別情緒是南祝仁最擅長的。


    當然,南祝仁不能直接用對方的微表情來告訴對方作為判斷的依據,超出常理太多的東西,有的時候反而會給人一種“我不太懂所以我可以不信”的依仗來。


    南祝仁要用更加谘詢師的辦法。


    南祝仁先確定道:“你似乎還有別的情緒?”


    李組長視線遊離了一下:“可能吧……”


    南祝仁點頭:“你似乎自己不明確這種情緒,沒有關係,人對於自己情緒的感知不可能是百分百地精準的——你想聽聽看我的判斷嗎?”


    李組長看著南祝仁的眼睛。


    沒有拒絕。


    南祝仁道:“在你剛剛的陳述中,有一個東西是一直都存在的——”


    南祝仁也看著李組長的眼睛,兩人沒有絲毫阻礙地對視著。


    南祝仁深吸一口氣:“——那就是‘災難’。”


    這個說法讓李組長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兩人話題的背景嗎?


    點出這個東西,就跟說了一個廢話一樣。


    南祝仁解釋道:“當你的話題裏麵隻有‘災難’的時候,你的情緒裏麵是沒有‘憤怒’的,而是另一種讓你痛苦的情緒。”


    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你在剛進來的時候就說你的時間很緊,一堆事情等著你,這種時候,你的身上隻有這種情緒;”


    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隨後你說到物資協調慢,反應不上去的時候,一開始也是這種情緒,隨後才出現了憤怒;”


    南祝仁伸出第三根手指:“當你說到‘防水布遲到三天,導致更大損失’的時候,你的憤怒到了高點,而這種情緒也到達了一個高點。但有意思的是——”


    “這個時候,這種情緒比憤怒要先到;同時,它的峰值也比你的憤怒要高。”


    南祝仁伸出另一隻手,一起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看起來,就好像你的憤怒其實是由它催生出來的一樣。”


    ……


    不知道什麽時候,李組長的眼神避開了和南祝仁對視。


    他盯著桌上的礦泉水瓶,但耳朵依舊是豎著的。


    南祝仁緩緩道:“如果讓我太精準地形容這個情緒的話,也很難,它好像包含了很多東西——”


    南祝仁如數家珍道:“悲傷、無助、沮喪……等等。”


    “但如果把它們複合起來的話,似乎就有一個答案了。”


    南祝仁一字一頓道:“那是‘失控感’,或者說——無力感。”


    ……


    就在南祝仁突出這三個字之後。


    肉眼可見的,李組長的鼻翼用力開合了一下。


    大量的氧氣被他吸入腹腔,用以提供力量。


    南祝仁還沒說完,他緩緩道:“李組長,我們心理學有個叫做【投射】的名詞。”


    “它指的是——個體將自己內心無法接受的、感到威脅的或痛苦的情感、衝動或念頭,無意識地歸因於外部世界或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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