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


    江景壹號二樓走廊。


    林清雪掛斷了電話。


    這是今天她接的第七個電話。


    三個股東、兩個客戶、一個銀行的風控經理。


    最後一個,是林建軍的律師。


    律師很客氣。但客氣背後的每一個字都像刀片。


    “林總,我代表林建軍先生及部分聯合股東向您正式知會。如果周三下午五點之前貴方未就臨時股東大會的議程安排給予書麵答複,我們將依法向證監會提交召集申請。”


    “你們的聯合持股到30%了?”


    “差一點。但很快就夠了。”


    “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


    手機黑屏之後,屏幕裏映出她的臉。


    沒有化妝,頭發披散著,穿著一件乳白色的真絲睡裙。眼眶微微泛紅。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


    是忍了太久的那種。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打算去廚房倒杯水。


    出了房間門,走廊裏很安靜。蕭媚兒的房間燈已經滅了。林語菡的房間傳來輕微的呼吸聲,睡得很沉。


    經過林燁房間的時候,她看到了門縫下麵透出的一線燈光。


    他還沒睡。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停了兩秒。


    然後,她輕輕敲了門。


    “進來。”


    她推開門。


    林燁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畫滿線條和名字的關係圖譜。灰色棉質t恤,頭發微亂,明顯已經研究了很久。


    他轉過頭看到是她,目光停了一下。


    乳白色的真絲睡裙,領口寬鬆,露出鎖骨線。頭發沒有紮起來,自然地散在肩膀上。沒有化妝的素顏,少了白天的淩厲,多了一種近乎脆弱的柔和。


    她的手指在裙邊捏了一個很緊的結。


    “睡不著。”她說。


    “進來坐。”


    林清雪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


    她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雙腿交疊。真絲睡裙的麵料很滑,下擺在她坐下的時候自然滑落到了大腿中段。她沒有去拉。


    椅子離書桌比她預想的近。坐下的時候,她的膝蓋碰到了林燁的腿。


    她想往後退一點,但椅子腳卡在地毯的絨毛裏,沒動成。


    兩個人的膝蓋就這麽隔著一層真絲和一層棉布,若有似無地抵著。


    她沒有再試第二次。


    林燁從桌上拿起水杯,倒了半杯溫水遞過去。


    她伸手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時,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鬆手。杯子在中間懸了一秒,指節相觸的麵積比必要的多了一點。


    然後她把杯子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小口。杯沿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唇印。


    “你在看什麽?”她瞟了一眼桌上的圖譜。


    “你公司的事。”


    “嗯。”


    沉默了一小會兒。


    “我今天接了七個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個股東、兩個客戶、一個銀行、還有一個是你二叔的律師。”


    “律師說什麽了?”


    “說如果周三之前我不同意開臨時股東大會,他們可以通過聯合持股達到30%的門檻自行向證監會申請。”


    “他們湊得夠嗎?”


    “差一點。但如果天利集團在二級市場繼續增持一到兩個百分點……很快就夠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林燁發現她眼圈紅了,但她咬著嘴唇硬撐著,一滴都沒掉下來。


    林燁轉過椅子麵對她。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不是什麽高級香水,是最普通的那種牛奶味沐浴露。


    這個細節讓他莫名覺得……她在他麵前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我幫你做一份股東分析。”他說,“把每個股東的持股比例、立場傾向、跟你和你二叔的曆史淵源整理清楚。逐個擊破。”


    “你還懂商業?”


    “不懂。但我懂人。”


    林清雪看著他。


    台燈的暖光在她臉上形成一層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微微低垂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說話的時候,有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到了臉側。


    林燁沒有猶豫,伸手把那縷頭發撥回到她耳後。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


    林清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燁。”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


    林燁想了兩秒。


    “因為你是我房東。房東生氣了我就得睡大街。”


    林清雪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極短。嘴角隻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大概零點五秒就收回去了。


    但那零點五秒,足以讓整個房間都亮了一瞬。


    她低下頭去看了一眼兩人並排的膝蓋。她的膝蓋白得發光,抵在他灰色運動褲的褲腿上。她沒有避開。反而輕輕晃了一下小腿,像是在確認那個觸感是真實的。


    她站起來準備走。


    經過林燁身邊的時候,腳下的拖鞋絆了一下。


    真絲睡裙太長了。她踩到了裙擺。


    身體一歪。


    林燁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真絲麵料極滑。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腰側皮膚的溫度。柔軟的,溫熱的。


    而她失重的一瞬間,手本能地撐在了他的胸口上。


    掌心下麵,隔著一層棉t恤,是結實的、帶著體溫的胸肌輪廓。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手掌心。


    很穩。不像她自己的。


    兩個人都僵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三秒裏,她的呼吸從鼻息變成了微微張開嘴唇的氣息。很淺很暖,打在他的下巴上。


    他低頭,她抬頭。兩個人的視線在半尺的距離裏撞在一起。


    她的瞳孔很大。裏麵映著台燈的暖黃色光點,和他的倒影。


    林清雪的身體沒有立刻彈開。她微微向他的方向傾了一下,像是本能在尋找一個支撐點。


    但也隻有那一下。


    然後她輕輕退開了半步。


    他的手指從她腰側滑下來。指尖拖過真絲麵料的那一瞬間,布料在她皮膚上帶出一道細微的褶皺。兩個人都沉默了。


    “謝謝。”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她沒有回頭。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停了兩秒。手指攥緊了門把,又鬆開,才轉動。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


    林清雪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一隻手無意識地捂在剛才被他托住的腰側——那裏的溫度還沒散。他的掌紋好像還印在那一小片皮膚上。


    心跳很快。


    她站了好幾秒才抬步回房間。


    林燁收回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真絲麵料的絲滑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連同她腰側那一小片溫度。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


    丹田氣海深處,那團一直被死死鎮壓的滅世厄運,微微跳動了一下。


    不是爆發。


    隻是動了一下。


    像一頭沉睡很久的野獸,翻了個身。


    林燁的表情變了。


    最近十天,他在醫院三針救回了宋玲,給蕭媚兒畫符驅散煞氣,連續破掉清雪集團三個截運大陣的輔陣,最後用氣運充能銅錢碎裂了古銅鏡。每一次都是大量消耗氣運之力。


    十天之內,氣運儲備已經見底了。


    鎮壓滅世厄運的力量,正在減弱。


    如果再有一次大量消耗……厄運就可能失控。


    但剛才。


    剛才林清雪靠近他的那幾分鍾裏,他感覺到了一股柔和的清氣,從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滲透過來。


    不需要刻意吸納。隻是靠近,就夠了。


    那股清氣安靜地覆蓋在他的丹田氣海表麵,短暫地安撫了厄運的躁動。


    先天道體。


    她與生俱來的先天道體所散發的純淨清氣,對滅世厄運有天然的鎮壓效果。距離越近,效果越強。


    她是這個城市裏,唯一能在他厄運爆發時穩住他的人。


    林燁睜開眼。


    他看向房間那麵牆。


    牆的另一邊就是林清雪的房間。


    隔著一堵牆,他能模糊地感覺到她的清氣在緩慢滲透過來。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他很想說一句話。


    “你能不能不走?”


    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拿起手機。


    打開了天元基金的關係圖譜。


    “陳之遙”三個字安靜地待在圖譜的最頂端。


    宋玲藥物試驗備案材料上的主導醫生簽名。天元基金第三層嵌套持股結構裏的殼公司法人代表。


    同一個名字。


    兩個不應該有任何交集的地方。


    林燁關掉手機屏幕。


    牆對麵林清雪房間裏的燈,悄無聲息地滅了。


    “找到你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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