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林燁坐在書桌前,把一份手寫的股東分析報告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林清雪。


    這份報告不涉及任何商業術語。


    沒有市盈率,沒有估值模型,沒有財務分析。


    林燁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維度。


    “人”的維度。


    報告上寫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王建國。62歲,持股5%,獨立董事。老派正直人,重情義。突破口是對林清雪父親的舊情,以及他本人的膝蓋問題。已搞定。


    第二個:張鐵柱。58歲,持股8%,獨立董事。表麵粗獷,實際精明。他站在林建軍一邊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利益。昨天王建國透露,他兒子張鵬在天利集團下屬的一家房地產公司任職。天利吞掉清雪集團,張鵬能升職。這是利益驅動,不能用情義打。


    第三個:李國慶。55歲,持股6%。典型的牆頭草。誰贏跟誰。不需要專門攻略。隻要前麵兩個搞定了,他自動倒。


    林清雪收到照片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打來了電話。


    “你寫的?”


    “嗯。”


    “你什麽時候研究的這些?”


    “昨晚。”


    “你昨晚不是在沙發上……”她說到一半,聲音忽然斷了。


    昨晚在沙發上靠著她的肩膀睡著了。這件事她沒法說出口。


    “在那之前研究的。”林燁替她解了圍。


    “哦。”林清雪的聲音恢複了正常,“你覺得先搞定誰?”


    “張鐵柱。他的弱點不在他自己,在他兒子。”


    “什麽意思?”


    “你讓法務部查一下張鐵柱的兒子張鵬在天利集團那家地產公司經手的項目。天利做房地產的手段不會太幹淨。如果我沒猜錯,至少有一兩個項目的土地審批流程會有問題。張鵬要麽知情參與了,要麽被蒙在鼓裏當了替罪羊。無論哪種,你隻要把這些信息不經意地透露給張鐵柱,他就會明白一件事。”


    “什麽事?”


    “跟天利集團綁在一起,他兒子未來會成為第一個被犧牲掉的棋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你怎麽想到的?”


    “我不懂商業。但我懂人心。”


    又安靜了三秒。


    “好。我讓法務去查。”


    下午兩點。


    法務部的報告出來了。


    比林燁預測的更嚴重。


    張鵬經手的兩個房地產項目,有一個的用地性質從“工業用地”被違規變更為“商業用地”。這在江城的房地產行業裏是明確的違法行為。


    張鵬的簽名赫然在審批文件的經辦人一欄。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爸張鐵柱一定能看懂。


    林清雪把資料整理好,給張鐵柱打了一個電話。


    她沒有直接威脅。也沒有提任何條件。


    她隻是用一種“提醒”的語氣說:“張叔,最近市裏的自然資源局在搞違規用地專項整治。我看到了一份名單,您有空的話可以關注一下。我是怕……萬一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情被牽扯進去。”


    張鐵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知道了。”


    掛了。


    半個小時後。


    張鐵柱給林建軍打了一個電話。


    隻有一句話。


    “老林,臨時股東大會的事……我再想想。”


    “啪。”


    林建軍把手機摔在了桌上。


    他站在自己別墅的書房裏。窗簾拉著,房間裏很暗。牆上掛著一幅清雪集團創始人時期的合影。照片裏的他站在兄長旁邊,笑得很燦爛。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張鐵柱退了。”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天利集團劉副總的。


    “什麽?”


    “他退了!他本來答應得好好的!現在說要再想想!”


    “……張鐵柱的股份是關鍵。沒有他那8%,加上你手裏的12%和我們增持的那些,勉強也才25%。不夠30%的召集門檻。”


    “我知道!”


    “是不是林清雪做了什麽?”


    “一定是!那個女人……”林建軍忽然停住了。他站在窗前,手指攥著窗簾邊角。


    “不對。不是林清雪。她沒有這種手腕。她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女人,做不出這麽精準的定點打擊。”


    “那是誰?”


    “那個男人。”


    “什麽男人?”


    “住在她家的那個男人。”林建軍的眼睛眯了起來,“上次他一巴掌扇飛了我兩個暗勁保鏢。我當時以為他隻是個武功極高的保鏢之類的角色。現在看來……他不止拳頭硬,腦子也不簡單。”


    “你確定?”


    “先是王建國突然改了態度,然後是張鐵柱。兩個人之間唯一的共同變量,就是林清雪最近身邊多了一個人。”


    林建軍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查這個人的底。”


    與此同時。


    江景壹號。


    林燁正在廚房做晚飯。菜刀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節奏。鍋裏的油煙升起來,帶著蒜蓉和辣椒的香味。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


    陳之遙。


    “林先生,我很有誠意。如果您不方便出來,我可以去找您。我在江城,隨時恭候。”


    林燁看了一眼這條消息。


    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案板旁邊。


    繼續切菜。


    “哢嗒。”


    身後的腳步聲。


    林清雪走過來了。她今天回來得更早了。比昨天還早。換好了家居服,頭發披著,沒有紮。


    她端著一碟洗好的菜,走到他身邊。


    “給你。”


    “謝謝。”


    他伸手接。兩個人的指尖在碟子邊緣碰了一下。


    昨晚的畫麵閃過他的腦海。


    她的肩膀。她的牛奶沐浴露味道。她在他頭發蹭到她脖子時那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沒有多想。


    或者說,他不讓自己多想。


    林清雪站在他身側沒有走。安靜地看著他做菜。


    “今天那個電話之後,張鐵柱那邊應該不會再跟我二叔站在一起了。”她的聲音平淡,但比往常柔和了很多。


    “嗯。”


    “但李國慶還是個問題。他是純粹的投機者,誰贏麵大跟誰。”


    “不急。”林燁翻了一下鍋裏的菜,“牆頭草最好的打法,是讓他親眼看到哪邊贏麵大。等王建國和張鐵柱都明確站你這邊之後,李國慶自然就倒過來了。”


    “你好像什麽都想好了。”


    “也沒有。”他把火關到最小,轉頭看了她一眼,“我還沒想好今晚做紅燒還是糖醋。”


    林清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昨天大了一點點。


    “紅燒。”她說。


    “好。”


    兩個人並肩站在廚房裏。油煙升騰。鍋鏟碰壁的聲音清脆而有規律。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秋天的黃昏來得很快。


    林語菡從樓上跑下來,看到兩人並肩做飯的畫麵,愣了一秒。然後興高采烈地飛進來:“我也要幫忙!我來擺碗筷!”


    蕭媚兒慢悠悠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一眼廚房裏的場麵。


    三個人在裏麵忙活。


    她沒有進去。


    她看到林清雪站在林燁身邊遞菜的那個角度,和她自己之前在廚房幫忙時站的位置一模一樣。但林清雪站在那裏的時候,畫麵看起來……更自然。


    蕭媚兒把臉埋在沙發靠墊裏,過了一會兒又坐起來,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然後又放下了。


    晚飯桌上。


    四個人的氣氛比昨天好了一些。


    林清雪話多了一點。林語菡整道菜多吃了半碗。蕭媚兒還是那個蕭媚兒,撩林燁,被林清雪冷眼,然後吐舌頭。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飯後。


    林語菡去房間寫作業。蕭媚兒說要做麵膜,上樓了。


    客廳裏又隻剩兩個人。


    林清雪幫林燁收拾碗筷。


    兩個人在水槽前並排站著。他洗,她擦。和昨天一樣。


    但今天的距離比昨天近了一點。


    她的手肘偶爾碰到他的手臂。


    她沒有躲。


    他也沒有。


    洗完最後一個碗。


    林燁擦幹了手。


    “今天的仗打得不錯。”他說。


    “你打的。不是我。”


    “你打的電話。”


    “你出的主意。”


    “那算合作。”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


    “以後還合作嗎?”


    “你想合作多久就合作多久。”


    又是一句太直白的話。


    林清雪別過頭去,把抹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台麵上。


    “去陽台坐會兒嗎?”她問。


    “好。”


    兩個人走到陽台。


    秋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


    林清雪靠著欄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晚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幾縷發絲掃過她的嘴唇。


    “林燁。”


    “嗯?”


    “你覺得……我能贏嗎?”


    “能。”


    “你為什麽這麽確定?”


    “因為你二叔那邊已經不是鐵板一塊了。王建國不會再動搖,張鐵柱已經打了退堂鼓。剩下一個李國慶是牆頭草,隻要風向變了,他比誰都跑得快。”


    “如果他們用別的手段呢?”


    “他們會用別的手段。但那不是今天需要擔心的事。”


    林清雪沉默了一會兒。


    晚風把她身上的體香吹過來。很淡。像深秋的桂花,若有似無。


    “那今天需要擔心什麽?”


    “今晚做紅燒肉用了太多醬油。明天給你做清淡一點的。”


    林清雪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剛才在廚房裏的更舒展一些。不是嘴角彎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種。而是眼睛也跟著彎了。


    很短暫。兩三秒就恢複了原樣。


    但林燁看到了。


    他走回房間之後。


    關上門。坐在床邊。


    拿出手機,打開陳之遙發來的兩條消息。


    他思考了十秒。


    陳之遙追了兩條消息,說明他比自己預想的更急。如果一直不回,對方可能會采取更激進的手段。與其被動等著他出招,不如主動掌控節奏。先答應見麵,但不定時間——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裏。


    他回了一條。


    “可以。但不是現在。我先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


    陳之遙秒回了一個微笑表情。


    林燁鎖屏。


    他在陽台上看到的那個畫麵還留在眼前。晚風、發絲、嘴唇、笑容。


    他閉了閉眼。


    “專注。”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另一頭。


    林建軍的別墅裏。


    他把手機摔在桌上。第二次了。今天摔了兩次。邊角已經有了裂痕。


    他麵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照片。


    照片裏,兩個人正從一棟別墅的門口走出來。男的穿著休閑外套,女的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


    林燁和林清雪。


    從王建國家出來的那個瞬間。


    是他派人拍的。


    他對麵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麵色黝黑,留著板寸頭,一看就是幹偵查的老手。


    “查這個人的底。”林建軍把照片推過去。


    “多長時間?”


    “三天。三天之內,我要知道他是誰,從哪來的,什麽背景,為什麽會住在林清雪的別墅裏。全部。”


    偵探把照片拿起來看了看。


    “行。”


    他起身走了。


    林建軍獨自坐在暗暗的書房裏。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幾下。


    “林清雪,你以為多了一個男人幫忙就贏了?”


    他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但帶著一股陰冷的味道。


    “你贏不了的。”


    窗外有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夜色越來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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