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林燁站在二樓窗戶後麵,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那輛深灰色的轎車還在。


    三天了。這位偵探先生的耐心不錯。但灰氣的濃度已經比第一天翻了一倍,說明蹲守者的精神狀態正在快速消耗。


    今天是約定的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到了該收網的時候了。


    傍晚七點。天色擦黑。


    林燁穿上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走出了別墅大門。


    他沿著小區的步道慢慢走。走了大約三百米之後,在一個轉角處停下了。右手邊就是那輛深灰色轎車。


    他走到副駕駛的車門旁邊。


    伸手拉開了門。


    坐了下去。


    “晚上好。”


    駕駛座上的男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中年男人。麵色黝黑,板寸頭,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手裏舉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咖啡灑了半杯在褲子上。


    正是那天在林建軍書房裏接下任務的偵探。


    “你……”


    “孫先生,對吧?”林燁係上安全帶,像坐在自己的車裏一樣自然,“蹲了三天了。辛苦。”


    偵探孫國強的手在方向盤上抖了兩下。


    他做這行二十多年了。跟蹤過各種人。政客、老板、出軌對象、黑道小弟。從來沒有一個目標主動坐到他的副駕駛上來的。


    “別緊張。”林燁靠在椅背上,“我不是來找麻煩的。今天是第三天了,你該交活了吧?”


    孫國強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灑了咖啡的紙杯放到杯架上。


    “你怎麽知道是三天?”


    “因為派你來的那個人,說的就是‘三天’。”


    又沉默了幾秒。


    孫國強深吸一口氣,靠回椅背。


    “行。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裝了。”他從胸口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車窗開了一條縫,煙霧從縫隙裏飄出去。


    “查了三天。”他看著前擋風玻璃外的夜色,“說實話,查了個寂寞。你沒有學曆記錄。沒有社保。沒有房產。沒有車輛登記。身份證是一年前新辦的。之前的二十三年人生,係統裏是一片空白。”


    他吸了一口煙。


    “我幹這行二十多年。見過底細複雜的,見過背景深的,見過刻意隱藏的。但你這種……整個人的過去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不是‘查不到’,是‘根本不存在’。”


    “所以呢?”


    “所以我要給委托人交一份‘查無此人’的報告。”孫國強彈了彈煙灰,“然後收錢走人。”


    “為什麽要提前告訴我?”


    孫國強轉頭看了林燁一眼。


    “因為能抹掉一個活人全部履曆的人,要麽受到很高級別的保護,要麽本身就極其危險。無論哪種,我都惹不起。我這行有規矩……大魚,不碰。”


    林燁笑了一下。


    “孫先生挺識趣。”


    “混口飯吃。”孫國強又吸了一口煙,“不過有一件事我提醒你。委托人那個性格……拿到‘查無此人’的報告,隻會更瘋。他不會就此罷休的。”


    “我知道。”


    林燁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謝謝提醒。煙少抽。我看你的指甲色澤發暗,肺已經有點問題了。”


    孫國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確實發暗。他抽了十幾年的煙,從來沒有人一眼就看出來過。這小子……連這都能看出來?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副駕駛已經空了。


    車門關著的。他甚至沒聽到開門聲。


    人就這麽消失了。


    他愣了好幾秒。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然後他慢慢地把嘴裏的煙掐滅了。


    “什麽人啊這是……”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他忽然覺得林建軍付的那點錢,真的不夠他冒這個風險。


    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深灰色的轎車駛離了別墅區。


    四十分鍾後。


    林建軍的別墅。書房燈亮著。


    孫國強把車停在院子裏,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了進去。他在林建軍對麵坐下,把兩頁紙的報告放在桌上。


    “就這?”林建軍翻了翻。第一頁是身份證基本信息。第二頁,所有的關鍵欄目後麵都是一樣的三個字:“查無記錄”。


    “能查到的全在這了。”


    林建軍把報告扔在桌上。


    “你是不是被收買了?”


    “林先生,我幹這行靠的就是信譽。”孫國強的語氣不溫不火,“這個人的底,不是我這個級別能查的。要繼續查,建議您找有官方渠道的人。”


    “什麽渠道?”


    “公安係統。或者更高的。”孫國強站起來,把煙灰抖在煙灰缸裏,“不過我勸您想清楚。動用官方渠道查一個公民的底細,本身就是在走鋼絲。萬一那個人真的有靠山……您可能是在給自己挖坑。”


    “用不著你教我做事。”林建軍的語氣冷了下來。


    “是。”孫國強點點頭,“那我這邊就結案了。尾款打到老賬戶就行。”


    “你走。”


    孫國強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


    “林先生,我多句嘴。那個年輕人……別逼他。我幹了二十多年,踩過大大小小的坑。唯一讓我後背發涼的就是這種人。你查不到他的底,說明他在一個你夠不到的層麵上。這種人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是你承受不了的後果。”


    “你到底收了多少好處?”


    “一分沒收。我隻是怕死。”


    門關上了。


    林建軍獨自坐在書房裏。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很久。麵前那兩頁報告上的“查無記錄”三個字,像是在嘲笑他。


    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住在他侄女的別墅裏,三針治好了四年的膝蓋病,一個月之內攪翻了整個董事會。


    這樣的人,過去是一片空白。


    比“危險”更讓他不安的,是“未知”。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劉副總。那個叫林燁的人,底查不到。你們天利集團有沒有什麽渠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總,這種事情要慎重。我回去問問上麵的意思。”


    “盡快。”


    他掛了電話。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


    十點。


    江景壹號。


    林燁回到別墅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林清雪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不對……她穿的不是工作裝。


    她剛洗完澡。


    頭發還是濕的,用一條白色的毛巾隨意搭在肩上。身上穿著一件雪白的係帶浴袍。浴袍的領口鬆鬆地交疊在一起,露出一大片剛從熱水裏出來的緋紅肌膚。


    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沐浴露的幽香。溫暖的,帶著一點茉莉花的甜。浴袍的布料因為吸了水汽變得微微透明,貼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身和胯骨柔潤的輪廓。


    “回來了?”她抬頭看他。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臉頰兩側,襯得她的皮膚水潤通透。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眨眼的時候像碎了一顆星。


    林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丹田裏的厄運被浴袍下湧出的清氣壓得一動不動。


    “嗯。出去散了個步。”


    “這麽晚?”她放下文件,微微側身。浴袍的領口隨著動作滑開了一點,露出大半截雪白的鎖骨和胸口一道若隱若現的弧線。


    “順便解決了一個小問題。”


    林清雪放下文件。


    “什麽問題?”


    “你二叔派人跟蹤我。跟了三天了。今天我去跟那個人聊了聊。他已經撤了。”


    林清雪的眼神變了。


    “跟蹤你?”她猛地站起來。浴袍的係帶因為動作太急鬆了一截,領口驟然敞開,大片剛從熱水裏出來的雪白肌膚暴露在燈光下。她下意識地拉緊浴袍,但手忙腳亂中反而把係帶拽成了一個死結。“你怎麽不早說?”


    “小事。已經處理了。”


    “什麽叫小事……”她走到他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她仰頭看他。濕發貼在臉上,鼻尖微微泛紅。不知道是洗澡蒸的,還是氣的。


    “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認真地問出這個問題。


    以前她或許想過無數次。在他治好她身上的煞氣之後。在他三針搞定王建國之後。在他一個人攪翻整場股東大會之後。


    但每次話到嘴邊,她都咽了回去。


    今天沒有。


    她看著林燁的眼睛,目光很認真。認真到他能看出裏麵的不安、好奇、擔憂,還有……信任。


    她身上沐浴露的茉莉花香近在咫尺。浴袍領口係帶拽成了死結,卻依然遮不住鎖骨以下那一片泛著粉紅的皮膚。


    林燁沉默了兩秒。


    然後伸出手,把她貼在臉頰上的一縷濕發捋到耳後。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垂。


    林清雪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小塊被手指碰到的皮膚像是被點了火,燙感從耳垂蔓延到脖頸,再沿著脊椎一路傳下去。


    她的膝蓋微微發軟。


    “等我徹底解決了你的麻煩。”他收回手,聲音很輕,“我會告訴你一切。”


    “那要多久?”


    “不會太久。”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了幾秒。


    然後林清雪往後退了一步。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浴袍的係帶,動作有點慌亂。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事。”


    “嗯。你也是。頭發吹幹再睡。”


    “知道了。”


    她轉身上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不管你是什麽人……你幫了我這麽多。我信你。”


    腳步聲上了樓。臥室門輕輕關上了。


    林燁站在客廳裏。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沐浴露的餘香。


    他拿出手機。一條新消息。


    陳之遙。


    “林先生,明天下午三點,半島酒店。我請你喝茶。”


    他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勾起。


    終於來了。


    “好。”


    他回了一個字。


    空氣中茉莉花的香氣還沒有散盡。他閉上眼。腦海裏還殘留著剛才她站在麵前時,浴袍下隱約可見的身體輪廓。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三個字:專注。鎮壓。克製。


    但丹田裏的厄運,此刻安靜得像一潭死水。被她的清氣喂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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