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父子倆沒驚動旁人,各自換了身衣裳便悄然出府,直奔宮城而去。


    所幸紀府原本就在宮城邊上,騎馬不到頓飯工夫便到了宮門口。


    有太祖禦賜的金牌在手,二人一路暢通無阻,但也早有禁衛將情況入內通報。


    皇帝今晚歇在皇後的昭陽殿。


    皇後這些天心憂兒子,幾乎夜夜不能寐。


    皇帝便也耐著性子陪她。


    這會兒好容易才將皇後哄得睡著,便見內侍匆匆進來,說紀侯爺父子請求見駕。


    皇帝驚得一下子坐起,“你是說,廷瑞回來了?”


    內侍道:“是的呢,老奴見到他了,說是有了殿下的消息,必須當麵稟報陛下。”


    “好。讓他們在書房等會兒,朕馬上就來。”皇帝說著已經下榻,急急地拿了外袍披上便出了皇後寢宮,在一眾值守宮女驚詫的目光下匆匆往前殿而去。


    書房裏,內侍才剛傳完皇帝的旨意,他人便到了。


    紀侯爺父子正要行禮,皇帝已經擺手:“免了,廷瑞,快說說,太子在哪裏?他怎樣了?”


    紀南城仍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禮,這才肅容道:“在臣說這件事之前,還請陛下派人去請二殿下過來吧。”


    “老二,這事與老二有關?”皇帝大驚。


    紀南城點點頭。


    皇帝的臉色瞬時變得難看,當即派人去福祉宮傳話。


    他也知道因郭家之事,老二受了不少委屈,又因為那次意外成了殘疾。


    所以這些年來,皇帝縱著他住在別院,日常所需也都盡量滿足。


    每每回宮,哪怕再忙也會單獨找他說說話,賞些他喜歡的玩意兒,盡可能地補償他。


    可到底,還是出事了。


    “廷瑞,你快把詳細情形給陛下說說。”旁邊的紀侯爺忍不住催促道。


    伴駕太久,他太清楚這位陛下了。


    別看他麵上仁慈,真要觸到了他的逆粼,是連自己親生兒子都有可能殺的。


    不過剛才一路上聽廷瑞講了個大概,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隻要二皇子肯放了太子,陛下完全可以把這個“救太子”的功勞給他,順便給他封王,兄弟二人也就此握手言和,成就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話。


    紀南城這次講得很詳細,先提到了郭家舊案,又轉述了監察禦史劉清的話,末了還大膽說了自己的看法。


    皇帝聽得很專注,一時的激動過後,他又恢複了一慣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作派。


    皇帝一直沒叫起,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的。


    紀南城隻得一直跪著。


    皇帝也不說話。


    紀侯爺卻不能再保持沉默,“陛下,犬子年紀還小,不懂朝堂之事,失言之錯,還請陛下寬宥。”


    “年紀不小了,快成親了吧。”皇帝語氣淡淡道。


    紀侯爺聽得一愣。


    他說年紀小不過是個托詞,陛下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紀南城臉上一紅,忽然就想到了沈姑娘。


    耳邊隻聽得皇帝又道:“朕的三公主如何?”


    紀南城:……


    不是在說太子和二皇子的事麽?怎麽扯到自己的婚事上了?


    紀侯爺也嚇了一跳。


    紀家不與皇室通婚,是紀家先祖的遺命。


    紀氏子弟這些年來一直遵循,皇家也心知肚明,所以曆代帝王在皇子公主們的婚事上從不會考慮紀家。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可此刻,陛下為何這樣說?


    是試探?


    卻在這時,內侍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陛下,不好了!二殿下不見了!”


    皇帝霍然轉身,眸子裏精光暴漲,“那還不快派人去找!”


    內侍應了聲,忙又匆匆地向外奔去。


    紀南城眉頭微微一皺,他心裏莫名地感到不安。


    “陛下,臣也去幫忙找找。”


    皇帝睨了他一眼,“去吧。”


    紀南城這才起身,朝皇帝施禮,然後拖著發麻的雙腿,疾步出了書房。


    陸續有輕微雜遝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四散而去。仿若一陣風刮過,且沒留下任何漣漪。


    皇帝雖沒明說不要聲張,但那內侍在皇帝身邊日久,自然知道這種事不能外傳。


    四周燈火昏暗,連天上的那輪弦月也不知何時已經落下樹梢。


    周遭寂靜無聲,連夏日最愛叫囂的鳴蟬也沒了聲息。


    夜幕下的宮城如重重疊疊的鬼魅,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你撲來……


    紀南城站在廊下,輕輕吐了口氣。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了。


    抬眼稍微辯了下方向,正要往福祉宮去。


    卻見又一內侍跌跌撞撞地往皇帝的禦書房而來,邊跑邊道:“陛下,稟陛下,充容娘娘歿了!”


    ……


    “充容娘娘歿了!充容娘娘吞金自歿了!”


    不肖片刻,這句話便響徹六宮,震驚所有人的耳膜。


    皇帝第一時間去了郭充容的秀玉閣。


    毫無意外地,他在那裏見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正跪在榻前,雙手緊緊握著郭充容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見到皇帝先是一愣,隨即忙膝行著跪過來,雙手扯住皇帝的衣袖,哭得更大聲,邊哭還邊輕喚道:“父皇一一”


    這一喚,皇帝心裏所有的怒氣似乎都煙消雲散,下意識地蹲下,身來,伸出雙手搭在兒子的肩頭,“二郎,對不起,是朕對不起你們母子啊。”


    二皇子肩頭微微聳動,忽然一把抱住皇帝,頭埋在他胸前,放聲痛哭,“不,不怪父皇,是兒子的錯,是兒子沒聽母妃的話,是兒子非要這樣做,是兒子害了她啊。”


    皇帝任由他抱著,抬眼望向榻上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子,良久才歎了口氣,嘴裏喃喃,“榮兒,你這又是何苦?你就那麽不相信朕,朕難道會真的護不住自己兒子……”


    所幸秀玉閣裏的宮人不多,此時皆都跪俯於地,似乎什麽也沒聽見。


    角落裏,紀侯爺父子也想裝作沒聽見。


    可二皇子偏在這時抬起頭來,看向紀南城,“這下你滿意了!”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卻讓他的情緒更糟糕,也瞬間明了郭充容自盡的用意。


    自二皇子出事後,郭充容便很少出現在人前。


    但,她雖然避世,卻一直活著。


    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為何要在今夜自盡?


    究其原由,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兒子。


    為母則強,死又有何懼?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聞君有郎意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詩雨如夢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詩雨如夢並收藏聞君有郎意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