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美眸緊縮,隻覺得心口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悶又冷。


    她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夜溪邊,那人灼灼的目光和那句又無賴,但又聽起來好真誠的賭約。


    難道這一切真的隻是輕浮調笑?


    難道那個在她為父祈福之時突兀闖入,神色鄭重說要為父親治病的人,真是個品行不堪,想要調戲自己的臭男人嗎?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難言的羞慚瞬間攫住了黛玉,她眼神黯淡下去,罥煙眉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桌上那碗未曾喝完的米粥,此刻也讓她沒了胃口。


    這種人品的人,怎麽會救自己的父親......


    此時門簾響動,鴛鴦人未至,含笑的聲音卻響起:


    “林姑娘在嗎?雲姑娘來了,老祖宗請姑娘過去一起說話呢。”


    黛玉聽到湘雲來了,心中情緒稍微舒緩,她們關係自幼便是不錯,如今也是好久不見。


    她壓抑住自己的複雜情緒,站起身來,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平靜道:“知道了,鴛鴦姐姐,我這就過去。”


    黛玉出門,恰好在廊下遇見同樣被叫出來的寶玉。


    寶玉許久沒見到黛玉,此刻乍見林妹妹獨自走來,那份孤高清冷、弱柳扶風的身影在蕭索的冬日裏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這傻小子心中立刻生出一股強烈的憐惜和傾訴欲,便快步上前,語氣含酸帶澀道:


    “妹妹,這幾日也不見你來尋我說話,可真真不太顧念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了。”


    黛玉此刻心情低落,無心與他糾纏這些無謂的囈語,敷衍地應了一句:“寶玉你多心了,不過是天冷,懶怠走動。”


    黛玉說罷,腳步卻未停。


    寶玉見她態度疏淡,心中失落更甚,但也緊跟上去,一路找些趣事想要逗林妹妹開心,但黛玉卻隻是隨口敷衍。


    不過當黛玉與寶玉前後腳走進暖閣時,內裏的氣氛倒是因為史湘雲到來而熱烈了些。


    “愛哥哥!林姐姐!”史湘雲一見兩人,立刻拋開剛才的淑女架子,如同歡快的小鳥般撲上前來,一手挽住略顯尷尬的寶玉,一手去拉後到的黛玉。


    黛玉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雲妹妹,好久沒見。”


    寶玉也被湘雲的熱情衝淡了些剛才被黛玉冷落的尷尬,忙笑著應和:“雲妹妹!你可算來了!老祖宗最近天天念叨你呢!”


    賈母看著眼前三個出色的孫輩,忍不住對旁邊的何氏道:


    “瞧瞧,這三人湊在一塊兒,比外麵那開得最盛的梅花還招人疼!”


    湘雲性格爽朗,未覺黛玉和寶玉異常,嘰嘰喳喳說起自己的趣事,又見賈母臉上終於有了真心的笑意,心念一轉,好奇問道:


    “老祖宗,方才聽嬸子說起咱們府上最近不太平,還有個叫賈瑞的哥哥,似乎很厲害?怎麽又被王府的人帶走了?”


    賈寶玉一聽賈瑞二字,臉上的笑容立刻換成了十足的鄙夷與幸災樂禍,想起父親賈政在眾人麵前批評他,而誇讚賈瑞,更是不悅。


    寶玉便搶在賈母前頭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刻薄:


    “雲妹妹,這賈瑞在族學裏就喜歡收受賄賂,與一些歹人勾肩搭背,是個不上台麵的人,如今攀上點高位,尾巴便翹到天上去,在外頭不知如何放誕。


    定是惹下了風流官司,衝撞了忠順王爺,這才被錦衣衛當眾拿下,我們何必多說這等人,免得因為他髒了我們的口。”


    賈母靠在軟枕上,看著寶玉如此貶斥賈瑞,非但不覺得不妥,反而覺得他心直口快,是向著自家人。


    她笑容慈和,帶著不容置疑的評判道:“雲丫頭、寶玉說的是,那些個不知根底、驟然得勢的,終歸是福薄輕浮了些。


    橫豎是不相幹的人,不必為他費心。


    依我看,還是咱們自家的寶玉最是穩妥,知根知底,知道疼人。”


    這番話一出,暖閣內的氛圍無形中將賈瑞推到了對立麵。


    黛玉心中亦是輕歎一聲,雖然沒有符合賈母的誇讚,但也隻能將那點翻湧的小情緒壓在心底最深處。


    與此同時,榮僖堂書房內,保齡侯、賈赦、賈珍三人圍坐。


    史鼐今日來本就是走走親戚,順便也聽聞了賈瑞的風波,他是心機深沉的人,對賈瑞突然崛起,心中深有好奇。


    此時他看著難掩一絲幸災樂禍的賈赦與賈珍,便狀似關切地問道:


    “我來時路上,聽聞府上那位名聲鵲起的賈瑞侄兒,被忠順王府的人帶走了?不知此事內情如何?倒叫人意外。”


    賈珍立刻將手中茶盞一放,口吻卻滿是鄙夷與推諉道:


    “史侯爺有所不知!這小子本就是那扶不上牆的爛泥,無非是我的蓉兒太不爭氣,才讓他祖墳冒青煙得了聖上恩典,入了國子監。


    這本該是光耀門楣、洗心革麵的大好時機,誰知他骨子裏還是從前族學裏那副德行!貪財好利,品行不端!


    他自家作孽也就罷了,害得府上這幾日也跟著懸心,生怕王爺遷怒。”


    賈赦捋著胡須,在一旁慢悠悠地幫腔道:


    “可不是麽,忠順王拿他,我看是遲早的事,也好,省得一顆老鼠屎壞了我賈氏滿鍋的湯。


    這等忘恩負義、不知廉恥之徒,早該逐出宗族,清理門戶!”


    賈赦雖然和賈瑞沒仇,但想到賈政對賈瑞那個佩服的態度,他心理就火大,忍不住說了幾句陰暗的話。


    史鼐聽著賈赦、賈珍這哥倆一唱一和,將對賈瑞的怨毒描摹得淋漓盡致,心中便如明鏡一般。


    他深知寧榮二府內部傾軋嚴重,這賈瑞驟然竄起,不知擋了多少人的道,更不知掌握了什麽內情,才讓賈赦、賈珍如此忌憚甚而仇恨。


    不過,他史鼐沒必要趟這渾水,隻需順著話說,不得罪人便好。


    於是他放下茶盞,淡淡附和道:


    “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有今日之禍,確實可惜可歎。


    罷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我等外人,也隻能唏噓一二了。”


    他適時收住話頭,端起茶杯,又將話題引向了風花雪月。


    賈赦、賈珍見史鼐無意深究,心中更是篤定,相視一眼,嘴角都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幾人正自說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影連滾爬爬地衝入外廳,神色倉皇如喪家之犬,噗通跪倒在賈珍麵前,聲音打著顫:


    “珍大爺!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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