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議事堂中央,青石炸裂。


    無數碎石裹挾著灰白氣浪四散橫飛,整座大堂都狠狠一震。靠得近的幾名執事當場被掀翻出去,桌案、長椅、香爐齊齊崩碎,木屑與煙塵瞬間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退開!”


    蘇承嶽一聲暴喝,周身氣機驟然外放,袖袍一卷,硬生生將迎麵炸來的碎石震飛。


    可就在這短短一瞬,蘇伯衡已經動了。


    他不是往外逃。


    而是直衝議事堂後窗。


    因為所有人都被“祖祠起火”四字牽住了心神,隻有蘇長夜,在那陣紋炸開的瞬間便已經徹底看明白——


    蘇伯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長老會上分出勝負。


    他隻要一個亂字。


    亂得足夠大,足夠久,足夠讓祖祠那邊的最後一道防線,也來不及補上。


    “攔住他!”


    蘇震山怒喝著一掌拍碎半邊桌案,整個人猛撲而出。


    可蘇伯衡比他更快。


    隻見他腳尖一踏,借著炸開的煙塵遮掩,整個人如同一道灰影掠過窗框,反手一劍斬出。


    嗤!


    一道靈力劍芒破空而去,直接把後方追來的兩名執事逼退三步。


    等煙塵稍微散開,窗外已經隻剩下一抹迅速遠去的殘影。


    “追!”蘇承嶽臉色鐵青,聲音中第一次帶了怒意。


    可蘇長夜卻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原地,緩緩抬頭,看向議事堂頂梁上方。


    那裏,一縷極細極淡的黑煙,正悄無聲息地鑽進風口。


    “不是普通火。”他忽然開口。


    蘇承嶽眼神一凝:“你說什麽?”


    “祖祠那邊燒起來的,不是尋常火勢。”蘇長夜聲音很冷,“是人為引出的障眼火,用來亂你們的。”


    “真正的殺招,不在火裏。”


    “在井下。”


    這句話,像一柄冰冷長針,瞬間刺破了所有人的慌亂。


    蘇承嶽猛地看向他:“你知道祖祠下麵有什麽?”


    蘇長夜沒有正麵回答。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再晚,誰都保不住。”


    說完,他根本不等任何人應聲,轉身便朝議事堂外掠去。


    蘇震山本能地想攔一句,可手都抬起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因為這一刻,他也終於意識到——


    事情早已不是蘇家旁支嫡係的小打小鬧了。


    而是有人,要動蘇家真正的命根。


    “家主!”蘇震山咬牙看向蘇承嶽。


    蘇承嶽隻沉默了一息,便冷聲下令:


    “執法堂跟我去祖祠。”


    “其餘人封鎖全府,誰敢趁亂出府,就地拿下。”


    “蘇震山——”


    “你跟著蘇長夜。”


    蘇震山一愣:“我?”


    “對。”蘇承嶽盯著他,“從現在開始,不許他死,也不許他離開你視線。”


    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至少此刻,在蘇承嶽心裏,蘇長夜的重要性,已經遠超一個普通旁支弟子。


    蘇震山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點頭。


    “明白。”


    ……


    祖祠方向,火光衝天。


    可真正靠近之後,所有人才發現,那火燒得並不正常。


    火舌看著凶猛,卻始終貼著祖祠外圍的回廊和簷角打轉,濃煙滾滾,熱浪驚人,卻偏偏沒有第一時間吞沒主殿。


    像是故意讓所有人以為這裏已經失控。


    而又故意——


    拖住所有敢靠近的人。


    院中早已亂作一團。


    家仆提水,護衛奔走,旁支子弟驚惶退避,連幾個負責看守祖祠的老執事都被濃煙嗆得眼淚直流。


    蘇長夜一眼掃過,便直接朝後院衝去。


    “攔住他!”一名老執事下意識喊道,“後院不能——”


    話沒說完,蘇震山已經一把將人推開。


    “都滾開!”


    “誰再攔路,家法處置!”


    這一聲喝下去,四周瞬間讓出一條路。


    蘇長夜沒有回頭,腳步越來越快。


    越往後院去,胸前那枚斷劍鐵片震得越厲害。


    不是輕震。


    而是像在瘋狂示警。


    井下,有東西已經被驚動了。


    當他踏入後院的一瞬,瞳孔微微一縮。


    廢井旁,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座暗黑色的小型陣台。陣台由六枚血色晶石嵌成,表麵蛇紋流轉,一縷縷黑氣正順著井口往下灌。


    而陣台前,正站著三個人。


    最前方,是蘇伯衡。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還有兩名從未在蘇家露過麵的黑袍人。


    他們身上氣息陰冷,遠比斷魂坡那人更強。


    其中一人,甚至比蘇伯衡還要危險。


    “你果然來了。”蘇伯衡緩緩轉過身,神色反而比剛才在長老會時更平靜。


    像是終於走到了他真正想要站的位置。


    蘇長夜掃了一眼那陣台,聲音冷得像冰。


    “你想把劍塚強行逼出來。”


    “不錯。”蘇伯衡沒有否認,“既然你能打開它,那它就證明真的存在。既然真的存在,那就不該繼續埋在蘇家這種小地方。”


    “這樣的機緣,本就不該屬於你,更不該屬於一群守著祖宗牌位等死的廢物。”


    他說這話時,眼底竟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亮意。


    像一個隱忍太久、終於看見自己想要之物的人。


    “你瘋了。”蘇震山也追了上來,臉色徹底變了,“蘇伯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蘇伯衡看了他一眼,嗤笑。


    “我比你清楚得多。”


    “你們這些人,一輩子守著蘇家,守著青陽城,守著祖祠,卻連祖祠下麵埋著什麽都不敢碰。”


    “你們怕因果,怕祖訓,怕動了之後守不住。”


    “可我不怕。”


    他抬手一指井口,聲音陡然沉下去。


    “隻要拿到下麵的東西,我蘇伯衡就不必再困死在青陽城這種地方。”


    “什麽蘇家,什麽祖訓,什麽家主長老——”


    “從今以後,都擋不住我!”


    這番話出口,連蘇震山都愣住了。


    因為誰也沒想到,平日最穩、最中、最像老好人的二長老,心裏竟一直藏著這樣的野心。


    蘇長夜卻沒半點意外。


    很多時候,裝得越無欲無求的人,想要的反而越狠。


    “說完了?”他開口。


    蘇伯衡眯眼:“怎麽,你還想攔我?”


    蘇長夜看了一眼那兩名黑袍人。


    “不是想攔你。”


    “是想殺你。”


    這話一出,井邊空氣驟冷。


    那名最強的黑袍人終於笑了,聲音沙啞幹澀,像鐵片刮過石麵。


    “一個煉體境的小東西,也敢對著我們說殺字。”


    他緩緩掀起兜帽,露出一張瘦削陰鷙的臉,左眼下方,有一道蛇鱗狀黑紋。


    蘇長夜記得這類紋路。


    前世某些專修秘毒和血祭的邪道修士,才會把靈毒紋進肉身,作為引術之媒。


    “玄蛇殿,七紋使。”對方緩緩開口,“我還以為,你至少會更像個人物一點。”


    蘇長夜卻直接問:“斷魂坡死的那個,是你手下?”


    七紋使笑意不變。


    “一個廢物而已,死了就死了。”


    “不過你既然能殺他,倒是比我預想中更值錢。”


    值錢。


    而不是危險。


    這意味著在他眼裏,蘇長夜不是敵手,而是獵物。


    蘇長夜心底反而更靜了。


    真正可怕的對手,從來不是一上來就全力以赴的。


    而是覺得自己不會輸的人。


    “長夜,退後!”蘇震山低聲喝道,“這兩個黑袍人不對勁,我來拖他們,你去毀陣台!”


    這倒讓蘇長夜微微看了他一眼。


    看來這位三長老雖然脾氣臭、腦子直,但至少在大是大非上,不算真的蠢。


    可惜,晚了。


    因為就在蘇震山話音落下的同時,井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轟鳴。


    像是什麽封了太久的門,被血與陣紋一起強行撬動了一道縫隙。


    嗡——


    地麵開始震動。


    後院碎石亂跳,井沿寸寸開裂,連四周那些被火光映紅的牆麵都開始出現細密裂紋。


    蘇長夜胸前斷劍鐵片猛地一燙。


    守墓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一絲真正的冷意,在他腦海裏轟然炸開:


    “蠢貨!”


    “他們不是在搶劍塚——”


    “他們是在放東西出來!”


    蘇長夜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放東西出來?


    下一瞬,井口之下,一縷漆黑如墨的氣息猛地衝天而起。


    那不是劍氣。


    而是一股帶著無盡怨念與腐朽味道的死寂之氣,剛一衝出,四周草木便瞬間發黑,連回廊上撲來的火舌都像被什麽吞了一口,陡然矮了半截。


    七紋使眼底,卻露出一抹滿意之色。


    “成了。”


    蘇伯衡呼吸都急促起來:“這就是下麵的東西?”


    “還隻是第一層外泄。”七紋使淡淡道,“真正的核心,還在更深處。不過隻要這道封口鬆了,就足夠了。”


    “接下來,你隻要按約定替我們拖住蘇家的人——”


    “剩下的,玄蛇殿自會取走。”


    這句話,讓蘇伯衡臉色微微一僵。


    “你們不是說,拿到東西後,我能分一份傳承?”


    七紋使轉頭看他,忽然笑得很古怪。


    “蘇二長老。”


    “你是不是忘了,和蛇做交易的人,通常都沒有第二次開口的機會?”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蘇長夜就知道——


    蘇伯衡完了。


    果然。


    蘇伯衡臉色驟變,身形暴退:“你耍我?!”


    可七紋使根本沒給他第二次反應的機會,袖中一抹黑光已驟然射出。


    噗!


    一根細如發絲的毒針,瞬間沒入蘇伯衡肩頭。


    “啊——!”


    蘇伯衡慘叫一聲,整條左臂瞬間發黑,靈力運轉都像被毒蛇咬斷了一截。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連蘇震山都看愣了一瞬。


    而蘇長夜,卻在同一刻動了。


    “毀陣台!”


    他一聲低喝,整個人已直撲井口旁的血色陣台。


    現在已經沒時間管誰背叛誰、誰反咬誰了。


    若讓井下那股死寂之氣繼續外泄,別說蘇家,整個青陽城都要出大事!


    “攔住他。”七紋使淡淡開口。


    他身後另一名黑袍人瞬間出手。


    這人一直沒說過話,氣息卻沉得像一塊壓在水底的鐵。一步踏出,院中地麵竟被踩出一圈蛛網裂痕,下一瞬,五指如爪,直扣蘇長夜天靈!


    聚氣境之上?


    不,不止。


    至少半步神府。


    蘇長夜瞳孔驟縮。


    這一爪若中,他連劍都來不及出,就會被直接擰碎腦骨。


    而就在那隻手距離他頭頂隻剩不到半尺時——


    鏘!


    一聲暴烈刀鳴,橫空斬下!


    蘇震山終於動了。


    他手中大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刀勢如雷,硬生生劈向那名黑袍人手腕。


    黑袍人不得不收手,翻掌去擋。


    轟!


    刀掌相撞,氣浪爆開,兩人同時退開半步。


    蘇震山握刀而立,第一次沒有去看蘇長夜,而是死死盯著前方,聲音沙啞發沉:


    “去毀陣台。”


    “這次,老子攔著。”


    蘇長夜沒有廢話。


    這一刻,多一句話都是浪費。


    他借著這一擋之勢,整個人已撲到陣台前,手中黑鐵劍直刺而下。


    可還沒落下,井口深處那股黑氣中,竟忽然伸出一隻蒼白、枯瘦、布滿裂紋的手。


    那隻手並不快。


    甚至看著有些僵硬。


    可它出現的瞬間,蘇長夜全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因為那不是活人的手。


    也不是單純屍骸的手。


    而像是某種被封在井下太久、介於死與不死之間的東西,終於借著陣紋撕開了一絲口子,要爬出來了。


    守墓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一絲近乎怒意的低吼:


    “蘇長夜!”


    “若讓它碰到陣台——”


    “你就真的要給整個蘇家收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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