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柯一死,演武場上的血陣也隨之一亂。


    但並未立刻散。


    四角血紋仍在亮,隻是少了一道最關鍵的引線,陣勢開始不穩。那股原本衝天而起的血氣,像失了頭的蛇一樣在場中亂竄。


    “壓陣!”


    高台之上,蘇承嶽終於親自下場。


    他一步踏入演武場,掌心一壓,一股沉厚靈力當場鎮住一角陣紋。與此同時,蘇震山、蘇遠衡和剩下幾位長老也同時動了,各自鎮住一處。


    四角一壓,血陣這才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可整個演武場,已經徹底亂了。


    人心更亂。


    因為誰都看見了——


    蘇家的族比上,竟然又一次出了和祖祠那夜相似的血陣痕跡。


    而且還是從執法堂副手手裏爆出來的。


    這已經不隻是家族內鬥。


    而是蘇家內部,真的爛出了第二層蛇窩。


    “封鎖全場!”


    “一個都不許走!”


    蘇遠衡的聲音,第一次真正帶了殺氣。


    執法堂的人齊齊壓了上去,原本還在觀戰的蘇家子弟立刻被分開看住。誰也不敢說話,誰也不敢亂動,整個演武場像被一隻無形大手一把攥緊。


    蘇長夜站在台下,手裏還握著那枚血珠。


    而蘇雲庭,也從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震蕩中穩住了身形,緩緩走到他身後。


    “還打麽?”蘇雲庭問。


    蘇長夜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確實穩。


    剛才台上突然生變,他竟然還能在第一時間收住劍勢,沒被亂局帶著走。


    “你還想打?”蘇長夜反問。


    蘇雲庭沉默兩息,點頭。


    “想。”


    “因為剛才那一戰,不算分勝負。”


    蘇長夜這次倒沒拒絕。


    他也確實還差一場真正完整的同輩硬戰,來把剛成型的劍勢徹底打穩。


    “可以。”他說。


    “不過這次,一招定。”


    蘇雲庭眼神一凝,隨即緩緩拔劍。


    “好。”


    這兩個字一出口,原本混亂的演武場,反而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高台上的長老們在壓陣,執法堂在鎖人,整場族比已經不再隻是年輕一輩爭名次那麽簡單。


    可也正因如此,這最後一戰,反而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因為現在還願意站出來打的,不隻是爭強。


    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蘇家年輕一輩裏,到底誰還能撐得住。


    蘇長夜重新站上擂台。


    擂台中央那道裂縫還在,腳下青磚碎了數處,四周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血陣餘波。


    可他站上去的一瞬,整個人反而更靜了。


    靜到像昨夜青霄出鞘之前的那一息。


    蘇雲庭對麵而立,長劍橫於身前,眼底再無半分試探,隻剩純粹的認真。


    “這一劍後,不論勝負,我服你。”他說。


    蘇長夜淡淡道:“贏了再服,不然沒意思。”


    蘇雲庭唇角竟也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兩人同時動了。


    沒有多餘回轉。


    沒有試探來回。


    就是最純粹的一劍,朝對方直去!


    蘇雲庭這一劍,凝了他煉體七重全部氣血,鋒芒、速度、力道全壓到了一點。若說之前他打蘇長夜時,心裏還多少存著“試”的意思,那這一劍,已經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全力。


    而蘇長夜這一劍,看起來反而更輕。


    輕得像風。


    可越輕,越讓人心底發冷。


    因為那不是弱。


    而是收。


    把所有不必要的力、聲、勢,全都收進最細的一線裏。


    鐺——


    雙劍相撞。


    時間像停了一瞬。


    下一刻,蘇雲庭手中長劍猛然一震,劍鋒竟直接被震偏了三寸。三寸不多,可放在生死一線裏,已經足夠致命。


    蘇長夜的木劍沒有繼續往前。


    而是穩穩停在了蘇雲庭心口前。


    又是三寸。


    和點喉蘇景川時一樣。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全場寂靜。


    蘇雲庭低頭看了一眼那柄舊木劍,再抬頭時,眼底那點最後的不甘,終於散了。


    “我輸了。”


    這一次,再沒有人嘩然。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蘇雲庭不是輸在輕敵,不是輸在大意,不是輸在亂局裏失了手。


    他是正麵,完整地輸給了蘇長夜。


    而且,是在蘇長夜先經曆祖祠一戰、再經曆血陣突變之後,依舊輸的。


    這意味著什麽,高台上每個長老都比台下那些年輕人更清楚。


    意味著蘇長夜,不再隻是一個“有秘密”的旁支少年。


    他已經開始真正成為蘇家這一代最鋒利的一把劍。


    蘇承嶽站在高台前,目光從血陣殘痕、林柯屍體、再到擂台上那兩個年輕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沉聲開口:


    “族比,到此為止。”


    “第一,蘇長夜。”


    沒有多餘流程。


    沒有冗長宣告。


    可這五個字,分量卻比任何儀式都重。


    擂台下,旁支子弟看向蘇長夜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亮了起來。


    不是忌憚。


    而是那種壓了很多年之後,終於看見有人能靠著自己一把劍把主脈踩下去的亮。


    而嫡係那邊,則安靜得厲害。


    很多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卻沒有人敢在這時跳出來多說一句。


    因為如今的蘇長夜,已經不是誰嘴上說兩句就能踩回去的了。


    他是族比第一。


    也是剛剛在全族人眼前,親手斬斷了一場血陣陰謀的人。


    這個位置,已經硬了。


    可蘇長夜自己,卻並沒有多少情緒。


    族比第一,隻是他現在必須拿的東西之一。


    並不值得太高興。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手裏這枚血珠裏封著的那一縷腐朽氣息。


    還有——


    玄蛇殿到底是怎麽把血陣悄悄埋到演武場底下的。


    這說明,蘇家內部還沒清幹淨。


    而且很可能,比二長老和林柯牽出的線,還要更深。


    就在這時,薑照雪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很輕地傳來,像是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你現在拿了第一,他們就真的不會再把你當小輩看了。”


    蘇長夜沒有回頭。


    “我本來也沒指望他們把我當小輩。”


    “那你最好準備一下。”薑照雪淡淡道,“因為從今晚開始,盯上你的就不隻是蘇家、玄蛇殿和祖祠下麵那道門了。”


    “還有北陵郡的人。”


    這句話,讓蘇長夜眼神終於微微一沉。


    北陵郡。


    那是青陽城之外,真正更大的舞台。


    也是很多人一輩子擠都擠不進去的地方。


    “你是說,他們已經收到風了?”他低聲問。


    “比你想的還快。”薑照雪道,“一個突然冒出來、拿了族比第一、還和祖祠異變扯上關係的蘇長夜,不可能隻在蘇家裏出名。”


    “接下來,有人會想拉你,有人會想用你,也有人會想——”


    “提前廢了你。”


    話音落下,風從演武場頂上掠過。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


    而蘇長夜站在擂台中央,手裏握著那柄舊木劍,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輕鬆。


    也不是得意。


    而是一種終於聞到更大風暴味道之後,反而更平靜的冷笑。


    “很好。”


    “青陽城,我本來也快待夠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北邊天際。


    那裏,是北陵郡。


    再往更遠處,是天劍宗,是斷掉的舊劍道,是裴無燼,是玄蛇殿,是前世和今生還沒算完的所有血賬。


    而現在。


    他終於拿到了邁出青陽城的第一張牌。


    族比第一。


    聽劍閣之主。


    蘇家現在最鋒利、也最危險的那個人。


    風,開始真正往大處吹了。


    而蘇長夜知道——


    下一步,不是守。


    是出去。


    出去,才能把更多藏在暗裏的手,一根一根拽出來,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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