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劍宗時,夜已經深了。


    蘇長夜沒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劍堂偏院。


    許寒峰住的那間屋子不大,窗紙上透出的燈光卻一直沒熄。門外守著兩個劍堂弟子,看見蘇長夜到來,連通報都沒通報,隻默默讓開了路。


    推門進去,一股濃得發苦的藥味先撞了過來。


    許寒峰坐在榻邊,左肩用黑布吊著,胸口裹著厚厚的藥帶,臉色白得像覆了層霜。他本就不是壯碩的體格,如今傷勢一壓,整個人更顯得瘦削,可腰杆仍挺著,眼裏那股劍堂主事該有的定勁,一點沒散。


    “來了?”他問。


    “嗯。”蘇長夜道。


    “要下山?”


    “去照夜城。”


    許寒峰像早就料到,一點也不意外,隻是低頭咳了兩聲,指縫裏滲出極淡一抹血色,又被他不動聲色地抹掉。


    “比我預想的還快。”


    “裴無燼不會慢。”


    “對。”許寒峰點頭,“他從來不會把自己晾在風口太久。”


    屋裏燈火不亮,影子壓在牆上,顯得人更安靜。


    蘇長夜看了他一眼:“你傷得比外麵傳的重。”


    “外麵若知道我現在連提劍都費勁,劍堂明天就得亂。”許寒峰難得扯了扯嘴角,“所以隻好讓他們以為我還能再砍兩場。”


    他這句輕描淡寫,背後卻全是血。


    鎖劍湖那一戰,許寒峰幾乎是拿命去給宗門爭那一口緩氣。左臂斷過一次,肺脈又被死勁震傷,如今能坐著說話,已算硬撐。


    蘇長夜沒勸他休息。


    對這種人,勸沒有意義。


    “我跟不了。”許寒峰先開了口。


    “知道。”


    “不是不想跟。”許寒峰抬眼看向他,笑意很淡,“是真下去隻會拖你後腿。到時候你還得分心撈我,我嫌丟人。”


    蘇長夜看著他:“你倒是想得明白。”


    “傷都傷成這樣了,再不明白,就是找死。”


    許寒峰說完,從枕邊摸出一枚細長黑符。


    那符像劍片削成,邊緣薄得發銳,符麵上密密刻著極小的裂紋,像曾經被人生生折斷過又重新壓合起來。


    “拿著。”


    蘇長夜伸手接過,指腹剛碰到,便察覺其中壓著一股極其淩厲的破陣意。


    “劍堂舊符?”


    “嗯。”許寒峰道,“我年輕時候從一處爛陣裏撿回來的,後來重新祭了一遍。真撞見裴無燼本身,未必能救命,但若你被照夜城底下的困陣鎖住,這東西能替你破一次口子。”


    “夠了。”蘇長夜收起黑符。


    許寒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裴無燼最可怕在哪嗎?”


    “狠。”


    “誰不狠?”許寒峰搖頭,“照夜城那種地方,活到現在的人,沒一個不狠。”


    “那是陰?”


    “也不是。”


    許寒峰聲音慢下來,像在把一段壓久了的舊事翻出來。


    “很多年前,我追過他一次。那時候他境界不如我,傷得也比我重。按理說,他該逃。可他沒有。他把自己埋進一片屍坑底下,硬生生憋了兩天兩夜,等我的人撤了三批,等我自己都以為他已經死透,他才從屍堆裏爬出來,反手割了我一名師弟的喉。”


    屋裏藥味更苦了。


    “他最怕的不是有人比他強。”許寒峰盯著蘇長夜,“是有人比他更能忍,更會等。”


    “鎖劍湖那一戰你壓得漂亮,可也把他徹底逼醒了。照夜城裏,你若還想著一劍把人砍死,那多半先死的是你。”


    蘇長夜把這話聽完,點了點頭。


    “我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許寒峰道,“你現在夠狠,夠快,也夠敢。但照夜城不是讓你逞快的地方。看見破綻時別急著撲,看見血時別以為對方就真弱了。裴無燼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最像傷口的地方,做成釣鉤。”


    他停了停,又道:“還有一件事。”


    “說。”


    “照夜城下麵若真有棺陣、屍陣,甚至活人陣,你看到會使宗門路數的東西,別猶豫。”


    蘇長夜眸光一動。


    “失蹤弟子?”


    “十有八九。”許寒峰聲音更低,“我這些年一直懷疑,宗門裏丟掉的那批人,不是死在外麵,是被人拖去了更髒的地方。若你見到他們,記住,他們大概已經回不來了。”


    這話很重。


    也很現實。


    蘇長夜沉默片刻,隻嗯了一聲。


    許寒峰看著他,忽然笑得更淡了些。


    “別這副樣子,我沒叫你心軟。我是怕你到時候認出臉,出劍慢了半分。”


    “不會。”


    “那就好。”


    屋外風吹過窗欞,燈火輕輕一晃。


    許寒峰往後靠了靠,這一陣說話顯然已經扯得胸肺生疼,呼吸都重了些。可他還是抬著眼,穩穩看著蘇長夜。


    “你去照夜城,是替宗門補後刀,也是替你自己開前路。”


    “我不攔你。”


    “隻是記住一句。”


    蘇長夜站在燈影裏,等他說。


    許寒峰低聲道:“裴無燼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別人比他強。”


    “是別人比他狠,還比他更能等。”


    “你現在已經夠狠了。”


    “接下來,學著比他更會等。”


    蘇長夜把那枚黑符壓進袖裏,轉身出門。


    跨過門檻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壓著血腥氣,卻依舊沒亂半分。


    他沒有回頭。


    隻是走入夜色時,眼底那點原本直來直去的鋒芒,慢慢又沉了一層。


    這句話不是勸。


    是拿半條命換回來的提醒。


    而照夜城那一行,真正要比的,大概還真不隻是劍快。


    蘇長夜走到門邊時,許寒峰忽然又把他叫住。


    “等等。”


    他從榻後摸出一小卷發黃的冊頁,扔了過來。蘇長夜抬手接住,翻開一看,裏麵記著幾個人名,旁邊還寫著入宗年份和失蹤前擅長的劍路。


    “這是什麽?”


    “我這些年偷偷記下的。”許寒峰道,“宗門失蹤的人不止外麵知道的那幾個。有些被壓了案,有些幹脆按外放曆練算。真到了照夜城底下,若看見他們,別浪費時間試著認回來了。”


    “你是怕我心軟?”


    “我是怕你心裏還有那點不該有的可惜。”許寒峰咳了一聲,聲音更低,“有些人死在外麵,至少還能當人埋。真落到玄蛇殿手裏,活回來才是髒。”


    蘇長夜把冊頁收起。


    “知道了。”


    許寒峰盯著他,忽然笑了下:“你這一趟若真把裴無燼砍回來,記得把腦袋先借我看一眼。”


    “做什麽?”


    “我想確認,他那張總不肯露真東西的臉,臨死時會不會也跟別人一樣難看。”


    蘇長夜沒有接這句玩笑,隻點了點頭。


    等他走出屋門,身後果然又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咳嗽聲。那咳聲裏全是血腥氣,卻硬是沒叫住任何一個外麵的弟子。


    夜風一吹,蘇長夜袖中那枚黑符微微發涼。


    許寒峰把能給的東西都給了。再往後,照夜城裏那條路,就隻能他自己一步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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