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照夜城外。


    離城門還有三裏,官道兩側的草色就已經開始發灰。明明是春末,地上卻沒有多少新意,仿佛這片土裏常年埋著看不見的陰東西,把根都爛壞了。


    照夜城不大,城牆也舊,磚縫裏長滿黑苔。可它給人的感覺很怪。


    不是破,不是亂。


    是沉。


    像整座城都被什麽東西從底下拽著,白日抬不起頭,夜裏更喘不過氣。


    城門口來往的人不算少,車馬、挑夫、賣藥的行腳客都有,可人人說話都壓著音,連爭價時都不敢太大聲。城牆陰影下站著幾名守卒,甲胄看著齊整,眼神卻一個比一個空,那股僵勁簡直像有人在背後拽著他們站崗。


    陸觀瀾掃了一眼,冷笑一聲:“一座活城,弄得跟給死人守靈似的。”


    蘇長夜沒急著進城。


    他立在道旁,目光從城門、護城河、城上角樓一路掃過去,最後落到西側一片新翻過的土上。


    “先別動。”他說。


    蕭輕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便微微一變。


    那是一座孤墳。


    墳新得很,土色發濕,旁邊連祭紙都沒燒過,碑上無名,隻插著一支斷成兩截的白木簽。木簽斷口朝外,分明是留給後來人的死前記號。


    她快步過去,蹲下身,手指撥開木簽邊上的泥。


    “是蕭家的記號。”她低聲道,“暗線示警時,若來不及傳訊,就會立這種白簽。簽朝哪邊斷,哪邊就是不能走的死路。”


    “斷口朝東。”陸觀瀾看了眼遠處城東方向,“還真是明擺著告訴人別去東邊。”


    “越明顯,越有問題。”蘇長夜道。


    蕭輕綰沒接話,隻是用短刀一點點撥開墳土。


    土翻開半尺,下麵果然沒有棺。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油紙,包得極嚴。她指尖頓了一下,小心將那油紙取出,外麵還裹著一圈發黑的藥泥,藥味很衝,專門用來遮血氣和屍氣。


    蘇長夜接過油紙,拆開。


    裏麵是一封疊得很窄的信,紙張被潮氣浸得發皺,卻還能看清上頭的字。


    城下有殿。


    裴無燼已到。


    今夜莫入東井。


    隻有三句。


    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寫字的人當時已經虛到連坐都坐不穩,隻能憑最後一口氣把這幾句鑿進紙裏。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有半枚被血蹭花的蕭家舊紋。


    蕭輕綰指尖輕輕發緊。


    “是府裏老輩人才會用的紋。”


    “你認識?”蘇長夜問。


    “認不出來是哪一位。”蕭輕綰聲音壓得更低,“但能在城外埋下這封信,說明人至少還活著離開過地底。或者……離開時還活著。”


    陸觀瀾看完那三句,嘖了一聲:“這也太像鉤子了。都埋假墳了,還特意寫今夜莫入東井,不就是逼著人今晚去東井看看?”


    “對。”蘇長夜把信折起收入袖中,“所以今夜不去東井。”


    “那去哪?”


    “先找埋信的人。”


    陸觀瀾一怔:“這都過去多久了,你還能找?”


    蘇長夜沒回他,隻看向墳邊那團藥泥。


    藥泥裏混了兩味很重的老藥,一味是用來壓傷口腐氣的,一味是遮蹤的。照夜城裏若真有蕭家暗線負傷潛伏,這種藥絕不可能隨便亂用。


    蕭輕綰也看懂了,立刻俯身把一小塊藥泥撚起來嗅了嗅,眼神微凝。


    “城南舊藥鋪。”


    “你怎麽知道?”陸觀瀾問。


    “這是蕭伯年輕時自己配的守傷泥。”蕭輕綰緩緩起身,“他以前管過侯府暗線的藥路。後來傷了腿,就被派來北邊照顧城中眼線。”


    她說到這,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若這封信真是他埋的,那他要麽還撐著一口氣,要麽……已經在等人替他收屍。”


    風從城門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潮腥味。


    城上暮色一點點壓低,像有無形的手把天往下扯。


    蘇長夜看了一眼那座無名墳,忽然抬腳,把墳邊一塊鬆土踢開。


    下麵赫然露出半隻被踩進泥裏的血腳印。


    腳印很淺,已經快被風吹散,可還是看得出,留下它的人當時走得極急,甚至連掩痕都來不及做全。


    “人還沒走遠太久。”蘇長夜道,“至少埋信時,裴無燼的人追得很緊。”


    他轉身看向照夜城城門,眼底平靜得有些發寒。


    “進城。”


    “今晚不看東井。”


    “我們先把那個還沒死透的人找出來。”


    三人進城時,城門守卒甚至沒怎麽盤問,隻草草看了眼路引便揮手放行。可越是這樣,越說明這座城的眼睛不在明處。


    蘇長夜剛跨進城門,就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在巷角和樓窗後掃過來,又很快移開。那種視線不像尋常地痞盯肥羊,更像有人在辨認,是不是該把這幾張臉送去某個更深的地方。


    “有人看著。”陸觀瀾低聲道。


    “讓他們看。”蘇長夜神色不變,“越覺得我們會往東井去,越不會想到我們先翻墳。”


    蕭輕綰把鬥篷帽簷壓低,帶著二人往城西繞。一路上,街邊賣炭、賣紙錢、賣藥的鋪子竟比賣米糧的還多,很多門口都掛著黑布鈴,風一吹就響,響聲細細的,像替整座城招魂。


    走過一處拐角時,蘇長夜忽然停步,側眼掃向牆根。


    那裏躺著個醉漢,懷裏抱著酒壇,看著像睡死了。可醉漢鞋底沾著的新泥,和城外假墳旁那層土色幾乎一樣。


    蘇長夜抬腳一踢,酒壇碎開,裏麵竟沒有酒,隻有一截被泡得發白的蛇蛻。


    醉漢臉色瞬間變了,翻身便要跑。陸觀瀾長槍一伸,槍尾直接點在他後頸,把人悶聲按進牆裏。那人張嘴還想咬舌,蕭輕綰一指點下,先封了他下頜。


    “誰讓你盯的?”她冷聲問。


    那人眼裏先是驚,再是狠,最後竟自己把喉嚨往槍杆上撞,活生生把一口血悶死在嘴裏。


    陸觀瀾罵了一聲,鬆手把屍體丟開:“這城裏的人,是真拿命當紙。”


    蘇長夜蹲下,在屍體袖口翻出一點沾藥泥的木屑,和假墳邊那枚白簽竟是一種木頭。


    “不是城裏尋常眼線。”他起身道,“是追埋信人的。”


    蕭輕綰眼底冷意更深了些:“那蕭伯多半還沒死多久。”


    蘇長夜抬眼看向城南黑下去的巷道。


    “正好。”


    “人還溫著,路就更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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