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擺著一張很舊的木榻。


    榻邊點著一盞快滅的青燈,燈下坐著個中年男人。


    男人白衣沾血,肩背瘦得厲害,右眼蒙著一塊黑布,左手隻剩三根手指,像是被人生生削去過半掌。可他坐在那裏,背卻沒有塌,連看人的目光都還穩著,哪怕渾身零碎成這樣,也依舊不是誰都能輕看的。


    “還是來了。”他低低咳了一聲,唇邊又帶出一線血,“我還以為,照雪這次算錯了。”


    蘇長夜站著沒動,劍鋒卻一直沒有落下。


    “你認識她。”


    “何止認識。”男人笑了一下,笑意很啞,“我是她義父。”


    陸觀瀾槍尖一沉:“放屁。”


    男人抬眼看他,神色竟沒有半點怒意。


    “你不信也正常。”


    他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腕上一道極舊的蛇紋烙印。那烙印早已被人一刀劃爛,隻剩殘痕,卻足夠讓人看出,他原本確實是玄蛇殿裏極深的一層人物。


    “薑映河。”他緩緩報出名字,“照夜分殿前任殿司。”


    這句話一落,殿中氣氛瞬間更緊。


    前任殿司。


    那就是這蛇窩裏坐過主位的老蛇。


    陸觀瀾手中槍都抬了半寸,隻等蘇長夜一句話,就能先把這人釘穿再說。


    可薑映河隻是輕輕擺了擺那隻隻剩三指的左手。


    “別急著殺我。”


    “我要真想害你們,第一層那一百多口棺,不會隻醒三成。”


    蘇長夜看著他,眸光沒有絲毫放鬆:“為什麽等我?”


    “因為照雪讓我等。”薑映河道。


    “她人呢?”


    “第三層。”


    “和誰打?”


    “裴無燼,還有一個你們大概不想見到的老東西。”


    蘇長夜目光驟冷:“說名字。”


    薑映河卻先從身旁矮案上拿起一枚銅印,輕輕推到前麵。


    銅印不大,印邊磨損得很重,印麵卻被擦得極幹淨,上麵刻著兩個字。


    照雪。


    “先收下。”薑映河道,“她留給你的。”


    蘇長夜沒有立刻去拿:“你若是前任殿司,她怎麽會把東西放你這裏?”


    “因為我這個前任殿司,早就不是他們的人了。”薑映河笑意更淡,“或者說,我從很多年前開始,就想讓這個地方爛掉。”


    他看了看高台那張空著的黑座,獨眼裏閃過一點極深的疲憊。


    “坐過那把椅子的人,沒幾個能死得幹淨。我要不是當年被她救了一次,也撐不到今天。”


    蕭輕綰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這時才開口:“你說你是她義父,證據呢?”


    薑映河抬起那隻殘手,從懷裏摸出一小片發舊的銀麵碎片。


    碎片極薄,邊緣磨得圓潤,看得出被人長年貼身帶著。


    “她第一次學會殺人的時候,麵具裂過一道口子。”薑映河道,“這片是我替她磨下來的。她怕自己夜裏發病時誤傷人,從那以後便習慣戴麵。”


    蘇長夜目光落在那碎片上,神色沒有變化,心裏卻已經信了七分。


    有些細節,外人編不出來。


    “她為什麽自己下第三層?”


    薑映河沉默一息,聲音更低了。


    “因為裴無燼不是來躲的。”


    “他是來取東西,也是來開東西的。”


    “照雪若不先一步去擋,他真把第三層祭台下那口井撬開,今晚整座照夜城都得跟著陪葬。”


    “你為什麽不去?”陸觀瀾冷聲問。


    薑映河看了看自己殘破的身體,笑得很平靜。


    “我能活著坐在這把印交給你們,就已經是她替我算出來的最有用的一件事。”


    他咳了兩聲,抬眼盯住蘇長夜。


    “她說過,你若能到這裏,就說明上麵那層棺和血門都沒困住你。”


    “那你就還有資格下去。”


    “至於我——”


    他靠回榻上,整個人一下子又老了十歲。


    “我這副身子,下去也隻是再多一具屍。”


    蘇長夜沉默片刻,伸手把那枚銅印拿了起來。


    銅印入手的一瞬,胸前那塊斷劍鐵片竟隱隱熱了一下。


    不是同源。


    卻像有什麽極古怪的東西,在彼此之間認出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薑映河看見他神色微動,低低笑了一聲。


    “看來她沒押錯。”


    “蘇長夜,第三層那條路,不是誰都下得去。”


    “可今晚若還有誰能替她把局接過去,大概也隻剩你了。”


    薑映河看懂了蘇長夜眼裏那點殺意,反而笑得更淡。


    “你想問,我既然曾坐過那把椅子,手上為什麽還會留著照雪的印,對吧?”


    蘇長夜沒否認。


    薑映河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殘手,聲音慢慢沉下去:“因為她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想留下來的東西。”


    “我當年把她從祭池邊帶出來時,她連哭都不會,隻會睜著眼看人。後來我教她認字、教她戴麵具、教她怎麽在這地方先活下來,再想別的。可我教她越多,就越知道自己沒資格當個好父親。”


    “為什麽?”蕭輕綰問。


    “因為我一開始接近她,也不是為了救。”薑映河抬起獨眼,看向祭台方向,像在看很多年前那個滿池黑血的夜,“我隻是想知道,門邊吐出來的東西,到底能活成什麽樣。”


    殿裏一時無言。


    這話比謊更難聽,因為它太真。


    薑映河卻沒有替自己遮醜的意思,隻繼續道:“後來她救過我一次。那次若不是她替我扛下一記祭反,我早被殷九祟煉成燈油了。從那以後,我才真想把這座殿掀翻。”


    陸觀瀾冷笑:“想掀到現在還沒掀成?”


    “因為我太慢,也太舊。”薑映河咳著血笑了笑,“而且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反就反得動。照夜分殿裏坐著的人會換,可底下那口井和那口池,從來都沒真歸誰管過。”


    他把榻邊一卷舊帛也推了出來,上麵簡單畫著第三層大概形製,祭台、碎碑、井位全標得很急,顯然是剛趕出來的。


    “這不是幫你們贏。”他說,“是免得你們連怎麽死都摸不清。”


    蘇長夜收下舊帛,這才把劍鋒壓低了半寸。


    “你最好不是在拖時間。”


    “我若拖時間,照雪先恨的就是我。”薑映河道,“她這輩子最煩別人替她拖。”


    說到這裏,他眼底竟浮出一點極淺的驕傲,又很快被疲色壓下去。


    “所以她若肯把印留給你,就說明她信,你去比我去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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