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並不算太深。


    可人一落下去,感覺卻像穿過了一層極冷的水膜,連耳邊風聲都在一瞬間被壓沒了。蘇長夜腳尖點上井壁,借力一折,落地時膝隻沉了半寸,藏鋒已經橫在身前。


    第三層和上麵兩層完全不同。


    它不像殿。


    更像一座被硬生生鑿進地下的古廢墟。


    四周堆著碎碑、裂骨、斷柱,很多石麵都刻著早已殘缺的舊字。最深處是一座半塌的祭台,台邊立著幾根扭曲鎖鏈,鎖鏈盡頭沒鎖人,反而全紮進地底,像下麵還拴著什麽不該醒的東西。


    而地上,全是血。


    不是一點點潑濺。


    是順著地勢流成細溝,繞過裂石,再匯進祭台周圍的舊槽裏,像這地方本來就該拿血喂。


    蘇長夜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裴無燼。


    是薑照雪。


    她單膝跪在一根斷柱旁,肩頭被什麽東西洞穿,銀麵裂了半邊,露出的那側臉白得近乎透明。她一手按著傷口,一手還握著刀,刀尖垂地,血順著刃往下滴,卻愣是沒讓自己倒下。


    她前方不遠處,裴無燼站在半塌祭台之前。


    鎖劍湖一戰後,他身上的傷顯然還沒全好,氣息仍帶著一絲亂,可比起先前已經穩了太多。更陰的是,他臉上居然還有笑,仿佛蘇長夜他們追到這裏,正好合了他的意思。


    而在裴無燼身側,還站著一個黑袍老人。


    老人瘦得嚇人,袍子掛在骨架上,像一陣風就能吹空。可他隻是立在那,整片第三層的寒意便都圍著他轉,像不是他站進了陣裏,而是陣一直在替他喘氣。


    “來得正好。”裴無燼看見蘇長夜,唇角一挑,“我還在想,今夜該先殺誰。”


    蘇長夜沒有回他。


    他的視線隻在薑照雪身上停了一瞬。


    還活著。


    那就夠了。


    她刀還握得住,人就還沒輸。


    下一刻,他人已經動了。


    腳下石麵轟然炸裂,黑色劍光貼著血地直劈祭台。裴無燼像早料到他會先撲自己,袖中黑線一抖,身形驟退,手裏那柄細長陰刃幾乎同時橫了出來。


    鐺!


    第一擊撞在半空,火星未散,側方忽然又有一道紅影掠出。


    那道紅來得極快,像一把從暗處一直憋到現在的刀,直接斬向裴無燼右肋。


    裴無燼眼神驟然一變,反手一震,把那道紅光逼開半尺。


    落地的人一身紅衣,眉眼冷得像沒睡醒的刀鋒。


    楚紅衣。


    她顯然早就潛在第三層邊緣,隻等蘇長夜落下那一刻才真正出手。此時她劍尖一甩,血珠飛散,連句招呼都懶得打,隻淡淡扔下一句。


    “你慢了。”


    陸觀瀾和蕭輕綰也在這時相繼落地。


    陸觀瀾掃了一眼滿地血和祭台,眼神頓時陰到極點:“這鬼地方還真夠惡心。”


    薑照雪抬眸看見蘇長夜,原本繃到極限的那根弦像是鬆了一點,聲音卻仍冷得厲害。


    “不是讓你別救我?”


    蘇長夜劍鋒一壓,把裴無燼逼退半步,頭也不回地道:“我下來看局,不是看你。”


    薑照雪眼底竟掠過一點極淺的笑意。


    可那笑意還沒成形,黑袍老人已經動了。


    他一步邁出,四周地麵那些本來靜止的血竟全都被帶活了,化作數十道細長黑影,順著碎石與骨縫暴射而來,直撲蘇長夜四肢百骸。


    楚紅衣目光一寒:“老東西歸誰?”


    蘇長夜揮劍絞碎迎麵黑影,聲音冷得像鐵。


    “我來。”


    他這句話落下的同時,黑袍老人也抬起了臉。


    那雙眼,比裴無燼還陰。


    真正的惡東西,直到此刻,才算露全了麵。


    蘇長夜那一劍壓下去時,祭台四周的血槽都跟著震了一下。


    裴無燼被逼退半步,陰刃在掌中反挑,刃身上竟纏著一圈極細的灰白骨線。那骨線一碰到蘇長夜劍鋒,便像活蛇一樣往上爬,顯然想順著兵刃鑽進經脈。蘇長夜手腕一抖,劍氣震散骨線,腳下卻越壓越快,根本不給他重新穩住陣腳的機會。


    另一邊,陸觀瀾剛把薑照雪扶開半丈,便看見她背後那根斷柱上釘著三枚細長黑釘。釘尾還連著黑絲,分明是裴無燼故意把她釘在這裏,想拿她拖住後來人。


    “真髒。”陸觀瀾罵著把黑釘一一挑斷。


    薑照雪臉色白得厲害,仍抬手去推他:“別管我,先看祭台。”


    “少來。”陸觀瀾把她往斷柱裏側一按,“上麵那幾個瘋子夠打了,你先把自己那口氣喘勻。”


    楚紅衣已經從另一邊再度切入。她落地比誰都輕,劍路也比誰都狠,專門挑裴無燼每次想借地形挪位時出手。那種打法不像救人,倒像早就猜到他會往哪一寸縮,提前把那一寸也封死。


    裴無燼被逼得眼底陰色更重,掃了眼楚紅衣,忽然笑了下:“我還以為,你會一直藏著看戲。”


    “看你這種貨,不值票錢。”楚紅衣冷冷回他一句,劍卻更快。


    祭台邊的黑袍老人始終沒急著替裴無燼解圍,隻是冷眼看著,像在等幾個年輕人自己撲進早布好的坑。直到蘇長夜真把裴無燼逼出祭台正中,他那雙過分陰冷的眼睛裏,才浮出一點不耐。


    也就是那一點不耐,讓第三層的風都跟著更冷了些。


    所有人都知道——


    這場真正壓人的惡戰,才剛開始。


    祭台後那幾根鎖鏈在黑風裏輕輕搖,明明沒人碰,鏈身卻不時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那聲音像很多年都沒斷過,聽得人心口發緊。


    蘇長夜隻聽了一耳,便知道薑照雪為什麽會先一步趕來。再遲一點,這地方真可能自己先開。


    而裴無燼身後那半塌祭台上,血還在順著石縫一點點往黑井方向流。


    像這地方一邊在打,一邊還在自己喂自己。


    連空氣裏那點冷,都像在催人先下手。


    誰都能感覺到,這地方已經被逼到臨界。再添一把火,不是人先死,就是井先開。


    而他們幾個人,已經一步不差地踩進了這道臨界線裏。


    這一層沒有一個地方像活路,卻偏偏是他們今晚非進不可的地方。誰想活,就得先把它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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