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勢撞實前的最後一瞬,裴無燼仍以為蘇長夜會取他咽喉。


    或者心口。


    畢竟那是最直、也最像決勝的一條路。


    可蘇長夜沒有。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心裏真正記著的命門始終隻有一個——左臂。


    那條臂膀裏藏著被補接過的蛇骨死脈,是裴無燼用來牽門風、串骨命、穩自己一身邪路的真正暗樁。蘇承霄留下的斷線裏提過,守墓人碎碎斷斷的話裏也點過,連蘇長夜自己這一路拚出來的感受都在告訴他:斷那條蛇骨,才是真斷這老東西的命。


    所以他這一劍,繞了一圈,最後還是重重斬回了左臂。


    裴無燼在劍鋒落點的一刹那便察覺不對,獨眼裏驚怒一起炸開。他拚命回收左臂,想用借骨命撐起來的灰白骨刺把這一劍擋開。可前麵斷過一次又硬補過一次的地方,本就虛得厲害,如今再被副匣、斷潮、葬劍印三樣力道一起重重砸中,哪裏還扛得住?


    先碎的是袖中暗骨。


    一截。


    兩截。


    緊接著,是藏在皮肉和經絡深處、被他拿死氣、祭血和門風一點點縫回去的那些細骨節。哢嚓哢嚓一串響,聽得人頭皮都發緊,像有人把一把陳年白骨硬生生塞進石碾裏,當場碾碎。


    裴無燼左臂從肩到腕,瞬間塌了一半。


    可還沒完。


    真正可怕的是那條藏在臂內的死脈也被這一劍狠狠切開。先是像蛇一樣扭了兩下,隨後整條崩斷,反噬順著他左肩一路炸進胸腔。裴無燼隻覺半邊身子都像被巨錘重重抽斷,連借進來的那些骨命殘絲都跟著亂了方向。


    他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吼。


    聲音裏第一次沒有陰狠,沒有算計,隻剩純粹劇痛。


    左臂廢了。


    這不是暫時沒力,而是徹底廢死。


    那條臂膀垂在身側,骨頭像被抽空,皮肉軟塌,偶爾還會不受控製地抽一下,看上去比死蛇還難看。更要命的是,隨著死脈崩斷,他半身氣機也一起往下塌,胸前那些借來的骨命殘絲像失了串線的珠子,開始一縷縷往外散。


    楚紅衣看見這一幕,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鬆。


    陸觀瀾則硬生生一槍砸在地上,大笑都帶著血腥氣:“老蛇,脊梁斷了吧!”


    這話沒錯。


    裴無燼此刻哪裏還像之前那條盤得住局的老蛇?他被這一劍硬生生從側麵打塌了半身,整個人踉蹌後退,腳下每一步都踩不穩,像脊骨真被人橫著砍斷了一截,隻剩最後一點毒性在吊命。


    蘇長夜沒有因這一劍得手就停。


    他自己也不好受。


    副匣、葬劍印、青霄古意硬生生擰成這一劍,對他經脈傷得極重,手臂都在微微發麻。可他知道這種時候絕不能露半分疲態,不然裴無燼哪怕隻剩半口氣,也會想盡辦法反撲。


    所以他強行穩住呼吸,提劍再逼。


    裴無燼後退,獨眼中終於真正寫出了“近死”二字。


    他這輩子殺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臨死前的眼神。如今那種眼神第一次落到自己身上,竟讓他一瞬間覺得荒謬。一個被他當作小輩、當作蘇承霄舊禍延續的年輕人,真把他重重打到了這一步。


    而第四層裏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裴無燼,真的快不行了。


    可也就在這一刻,半圓石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更深的悶響。


    死脈一斷,裴無燼借來的那股“穩”便像被硬生生從中間抽走了。原本紮進他胸口、脊背、肩胛的那些骨命殘絲,還能勉強彼此牽著替他撐住半副架子,如今卻順著左臂崩開的方向一股腦往外散。有幾縷甚至直接從傷口裏鑽了出來,像灰白細蟲一樣在半空扭了扭,又被門風吹散。裴無燼自己能最清楚地感覺到這種失控:胸腔裏那些多出來的骨頭不再替他出力,反而像一把把倒插的鉤子,在每一次呼吸時硬生生刮他的肉。楚紅衣見他腳步虛到連回劍都慢了,立刻補上一劍,把他逼得更遠離石門;陸觀瀾更是硬生生順勢砸槍,不讓他有半分喘息。蘇長夜則始終盯著那條廢死的左臂。他知道,斷脊的蛇最會臨死反咬,所以越到這一步,越不能給裴無燼靠嘴、靠狠、靠邪法把局再拖回去的機會。


    裴無燼自己也知道,左臂一廢,很多東西便回不來了。可真正讓他發寒的,是他試著再去勾門風時,石門那邊竟隻給了極弱的一點回應,像連門後那股力量都覺得這具身子已經不值得再扶一把。那種被當場拋下的感覺,甚至比手臂碎成爛泥更難受。於是他退的時候,眼裏第一次不是要算計誰,而是像一條真被打斷脊的獸,隻剩本能地想離蘇長夜遠一點。


    他甚至試圖用右手去扶那條已經塌爛的左臂,可一碰上去,指尖摸到的隻有碎骨與軟塌皮肉。那種觸感讓裴無燼自己都生出一瞬惡心。他修邪法、養死脈多年,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不是傷,是這條臂膀已經徹底被重重打廢,再也接不回來了。


    他退的時候,腳下甚至踉蹌著踩碎了自己先前散落的骨刺。那細碎脆響聽在耳裏,像是連他多年修來的邪骨都在這一刻被蘇長夜重重打回了廢料。第四層裏再沒有誰看不出來,這條老蛇最硬的那節骨頭已經斷了。


    陸觀瀾那句“脊梁斷了”,說的其實一點不誇張。一個靠邪骨、死脈、門風把自己撐起來的人,一旦最要命那節被重重打爛,剩下的便隻是一攤還在喘的凶物。


    而蘇長夜看著他後退,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一下終於打到了骨頭裏。


    所以這一步退,不是從容,是敗相。


    而敗相一出,很多東西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四層風聲裏,那股屬於裴無燼的凶氣也在一點點散。


    這就是徹底的崩。


    崩的不隻是骨,也是他這些年靠陰狠、靠門風、靠死脈一點點搭出來的威勢。


    像有什麽一直隔著門縫旁觀的東西,被這條死脈崩斷硬生生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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