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蕭照臨到了照夜城舊址。


    北陵侯來得很快,身邊卻沒擺什麽大排場,隻有侯府精銳與數位老幕僚同行。可他一進地下第四層,整片剛經曆過大戰的殘破空間還是像被什麽壓了一下,連那些忙著搬運碎石、重補禁紋的侯府修士都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他站在門基前看了很久。


    久到誰也沒出聲打擾。


    副匣嵌在門中,青黑古紋已經沉回石下,隻餘極細的暗痕;門邊還留著裴無燼血跡洗不淨的黑色印子;四周裂層層層外翻,像一張被撕過又強行縫起來的傷口。蕭照臨目光從這些痕跡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那扇重新閉合的半圓古門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轉過身,看向蘇長夜。


    “你比我想的更像蘇承霄。”


    這句話分量很重。


    可蘇長夜沒接。他隻是平靜回望:“侯爺若隻是來誇一句,大可不必親自下城。”


    蕭照臨看著他,眼裏掠過一絲很淡的讚許,隨即便被更沉的東西壓住。


    “我來,不是為賞。”他說。


    “是為遷城。”


    四個字落下,眾人神色齊變。


    陸觀瀾第一個皺眉:“遷城?現在就遷?”


    “全部遷。”蕭照臨聲音很穩,沒有半分商量意味,“照夜老城三十裏內,不再留常住民。侯府即刻起封街、封倉、封地脈,所有人口與資材分批外移,在新址重建。”


    連一向冷靜的楚紅衣都眉頭一沉:“這麽狠?”


    “門基還在城下。”蕭照臨道,“今日能封,不代表明日、後日、明年都能穩。老城繼續住人,就是拿幾十萬條命去給這道門墊底。”


    他話說得很平,不激昂,不悲壯,卻比任何重話都更有份量。


    遷一座城,從來不是一紙命令那麽簡單。


    這裏有祖宅、有鋪子、有宗支、有祖墳,有一代代人在街巷裏攢下的日子。真要搬,不知要動多少人的根,不知要流多少怨氣和哭聲。可蕭照臨還是下了,而且當場就下。


    這說明一件事。


    在他眼裏,照夜城地下這道門,已經重到足夠壓過一切安穩表象。


    蕭輕綰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她出身蕭家,比誰都明白這道命令一旦傳出去,蕭照臨要頂住多大的壓力。北陵各族會罵,城中老民會鬧,連侯府內部都未必全能理解。可若不遷,將來門一旦再失手,罵聲就會變成棺材板。


    她最終隻低聲道:“我去協助外遷。”


    蕭照臨點點頭,視線又落回蘇長夜身上:“封門之事,你們做得夠狠,也夠快。但真正麻煩的是以後。”


    蘇長夜問:“侯爺還知道什麽?”


    蕭照臨沒有立刻答,而是抬手取出一隻黑木長匣。匣不大,表麵舊紋深埋,像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他把匣子打開,裏麵靜靜躺著半枚古印,形製與蕭輕綰手裏那半枚有七分相像,卻更沉,也更冷。


    “這是蕭家看守北門多年所留的半把鑰。”


    “此前我一直沒給你。”


    陸觀瀾忍不住問:“現在又肯給了?”


    “因為他活下來了。”蕭照臨看著蘇長夜,語氣平直,“也因為他不是隻會拿鑰匙去開門的人。”


    這話顯然已經把昨夜之事看得很透。


    蘇長夜沉默片刻,伸手接過那半把鑰。東西入掌極沉,像握住一截浸滿舊霜的鐵。就在鑰印與他掌心接觸的瞬間,劍塚深處那扇一直隻開一縫的第三門,忽然在他識海裏輕輕震了一下。


    守墓人聲音隨之響起:“第三門,要開了。”


    蘇長夜眸光微動,卻沒表露太多。


    蕭照臨繼續道:“這半把鑰,我本想再壓一陣。可現在看來,門後既已看見你,很多事就拖不得了。你該知道的,該進的地方,該見的東西,都得盡快去見。”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在那之前,先把遷城穩住。門要守,人也得守。”


    蘇長夜握緊那半把鑰,抬眼看他:“侯爺不怕我拿了東西,走得太深?”


    蕭照臨答得很直接:“怕。”


    “可怕也得給。”


    “因為如今整個北陵,最有資格把這門後的事往前查的人,是你。”


    這不是賞。


    是把更重的擔子壓到他肩上。


    蘇長夜沒有推。


    他隻把那半把鑰收入袖中,低低應了一聲:“好。”


    蕭照臨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第一次顯出一絲近乎疲憊的沉意。不是對蘇長夜,而是對這場才剛露頭的舊禍。


    “去吧。”他說,“第三門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下時,蘇長夜胸前那塊斷劍鐵片,已經又開始微微發熱。


    蕭照臨下令之後,侯府隨行幕僚立刻把早備好的遷城文書、分線調令和鎮撫名單一並呈上。那不是臨時起意能拿出來的東西,顯然他在趕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陸觀瀾看見那厚厚一摞公文,眼裏那點驚色反而收了回去。北陵侯不是到了門前才被嚇住的人,他是一路看著局勢往壞處走,最終替整座城作了決斷。


    而那半把鑰遞到蘇長夜掌心時,旁邊幾位蕭家老人臉上都明顯掠過肉痛和遲疑。那是蕭家守了很多年的東西,如今卻要交給一個外姓小輩。可誰都沒吭聲。因為昨夜地底誰扛在最前麵,他們比誰都清楚。東西既然該交,就隻能交出去。


    蘇長夜把那半把鑰收入袖中時,能清楚感覺到門印與胸口斷鐵之間又多了一絲暗暗牽扯。像原本隻開了一道縫的深井,忽然又往下露出半尺。第三門既然要開,他就隻能往裏看。


    蕭照臨轉身離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那一眼沒有多餘言語,卻像把北陵往後很多年的重,都算進去了。遷城隻是開始,門後那筆賬,才剛露頭。


    這份重,蕭照臨交了,蘇長夜也接了。


    而這份答卷,接下來還得繼續寫。


    北陵後麵的每一步,多半都要踩著這份重量往前走。


    沒有退路。


    北陵往後很多刀,都會從這裏開始落下。


    遷走一座城很難,可把人繼續留在門上,隻會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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