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劍撞上來的時候,蘇長夜已經不再懷疑。


    南闕確實比裴無燼難殺得多。


    藏鋒與那口冷青長劍交錯,火星隻擦出一線,聲也不大,像兩塊寒鐵彼此碰了一下。可勁一透進手臂,蘇長夜右肩便猛地往下一沉,整條筋骨都像被人從上到下擰了一遍。他腳下滑出三步,骨灰在靴底拖出三道淺溝。


    三步不長。


    對白骨原這種地方來說,甚至算不上半個呼吸。


    可對蘇長夜來說,這已經很少見。


    尤其是在開局沒多久,就被人正麵壓退三步。


    陸觀瀾餘光掃到這一幕,臉色一下沉得嚇人,長槍橫拍,硬想從側邊擠進來替他卸一道線。可槍勢剛起,持鎖鐮的黑衣人便從骨坡下翻起一勾,鐮刃咬住槍身。另一名持短刀的黑衣人同時從後斜切,刀尖直奔陸觀瀾肋下。


    “滾!”


    陸觀瀾暴喝,槍尾猛地撞回去,震得鎖鐮嗡鳴,人卻也被逼得退了半圈。


    楚紅衣那邊更冷。


    雙鉤與短刀一左一右,貼著她三尺線不斷擠壓。誰封正麵,誰斷退路,誰逼她換氣,誰專等她舊力用盡後一刀補上,配合得像一套打熟的齒輪。楚紅衣的劍本就快,本就冷,這回卻被活生生拖成了近身絞殺。


    她越不說話,身上的殺氣越尖。


    可對方偏偏就是這種打法。


    不和你賭一劍高下,隻賭你先露錯。


    蕭輕綰的位置最難。黑鏡下的地脈正在一點點躁動,她若全力出印,地脈會鬆;她若隻守鏡台,陸觀瀾和楚紅衣那邊就會被一點點吃死。她隻能把印力拆成幾股,時不時替眾人擋一道暗線,再狠狠壓回葬王台底下那股不安的震動。


    一場局,剛開就被撕成好幾塊。


    這正是南闕想要的。


    他不像裴無燼那樣愛一上來把所有髒手段都抖開。南闕更像在下棋,先把每個人都釘在該釘的位置,再一格一格往裏收。


    蘇長夜手還在發麻,那不是怕,是回震還沒退幹淨。


    他換了個更穩的握法,拇指抵住劍柄內側,讓腕骨去吃回震。副匣釘進照夜門後,他一直在重新磨合自己這副身子和本體藏鋒。少了舊匣裏那口熟到骨子裏的鋒,他很多細節都得重練。


    裴無燼給過他壓力。


    南闕給的是另一種。


    更直,更整,更沉。


    像你手裏這把刀還沒完全磨順,偏偏要去接一柄早已打透、還比你更重的斧。


    南闕第六劍跟得極緊,幾乎貼著上一劍餘勁就壓下來,不給蘇長夜半分喘息縫。


    蘇長夜這次沒再硬架,腳尖一點,順著骨坡斜切出去,藏鋒從下往上撩,直取南闕肘間空處。


    狠。


    也險。


    可南闕隻抬了一下腕。


    他不閃,不搶,隻把劍背往下一沉,像門板一樣壓住蘇長夜劍路,再順勢往前送半寸。


    半寸,正好壓胸。


    蘇長夜瞳孔一縮,身形猛轉,衣襟還是被削開一道長口子。皮膚上立刻浮起一線冷辣辣的血痕,不深,卻足夠說明一件事。


    這人就算不快,也一樣碰得到你。


    “你比我想的還差一點。”南闕淡淡道。


    蘇長夜沒理。


    他盯得更細。


    肩線、腰線、劍鋒起落、腳步進退,甚至南闕每次吐氣時胸口那一絲極輕極輕的起伏,他都不放。越看,眼底越冷。


    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人。


    活人再怎麽壓,也壓不掉所有雜音。怒會翻,殺意會起,出手時總有那麽一瞬會多一絲狠或快。南闕沒有。他像把這些全提前剮幹淨了,隻剩一副用來執令、用來斬人、用來替更高處那隻手辦事的殼。


    這種殼,真正要命的地方不會在劍尖。


    會在更深處。


    黑鏡旁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嗡鳴。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針紮進耳骨,連正在廝殺的幾個人都同時有了一瞬的分神。蘇長夜餘光一掃,正看見薑照雪仍站在鏡前,整個人像被鏡裏那層冷光慢慢包住。


    她沒有出手,不是旁觀,而是在看。


    越看,她身上的氣越沉,像整個人正在往一口多年不見底的井裏一步步下。薑映河盯著她,喉結緊了又緊,眼裏的驚意已經壓不住。


    南闕也聽見了那聲嗡鳴。


    他眼底掠過一點極細的寒意,隨即又被壓平。


    隻有半瞬。


    可蘇長夜看見了。


    這人怕那麵鏡。


    或者說,怕鏡裏照出來的東西。


    “蘇長夜!”蕭輕綰低喝,“別讓他一直壓著,黑鏡這邊不對!”


    “知道。”


    蘇長夜應了一聲,腳下卻故意又讓出半步。


    南闕果然順勢壓上。


    劍勢不亂,反而更狠。


    蘇長夜再退。


    一次。


    兩次。


    看著像被逼。


    實則每一步都在算。


    算黑鏡與南闕之間的距離,算骨坡傾斜,算對方每次起落劍時心口那一線極其細微、幾乎像錯覺一樣的滯澀。他不怕暫時吃虧,怕的是連對手的骨都找不見。


    三十三息後,蘇長夜心裏慢慢起了一個輪廓。


    南闕這副殼,問題不在四肢。


    也不在劍。


    在中間。


    每次兩劍相撞,那股回震進了南闕身上,都會在胸骨正中那一線極快地被吞掉,再分散出去。像那裏嵌著一件更硬的東西,把他整個人撐得過分穩定。


    隻要那東西還在,他就像一根釘死在地上的骨釘,很難撬。


    蘇長夜抹掉唇邊一點被震出來的血,眼神反而更定。


    既然這人穩,那就狠狠幹讓他失一次穩。


    而讓一個太穩的人失穩,最好的地方從來不是空地。


    是鏡前。


    黑鏡現在正翻薑照雪的根,南闕又對鏡有戒。隻要把他往那裏逼,哪怕隻逼出半寸亂,他也能順著那半寸狠狠幹咬進去。


    蘇長夜不再急著反壓。


    他開始故意給南闕一種“順”的感覺。


    順得像真的快撐不住了。


    右手在抖。


    指節也在抖。


    那不是裝出來的,是代價。


    可隻要能換出南闕那根真正的骨,再多抖一會兒也值。


    南闕顯然沒把這點發抖放在眼裏。


    他隻是慢慢抬起劍,目光仍舊平得發冷:“你還能接幾劍?”


    蘇長夜盯著他的心口,聲音很輕。


    “接到你露骨為止。”


    南闕眉峰極細地動了一下。


    下一劍,殺意比前麵重了半分。


    隻是半分。


    可蘇長夜等的,就是這半分。


    他腳下繼續向黑鏡退去,眼底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越會裝的人,露底的時候越慘。


    而他今晚,要看的就是南闕怎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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