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前三尺,地麵比別處更硬。


    硬的不是石,是被很多年骨意和門氣反複浸過以後,連灰都帶著死氣的那種硬。腳一踩上去,血流都會慢半拍,像連人身裏的暖意都要被這一塊地方先吸掉一層。


    蘇長夜前麵退了那麽久,為的就是把南闕拖到這裏。


    拖到黑鏡照根最深的地方。


    南闕踏進第二步時,臉色已經有了極細的一點變化。


    太靜。


    這裏靜得不對。


    楚紅衣那邊兵器交撞的銳響、陸觀瀾的怒喝、蕭輕綰壓印時震出來的低鳴,明明都還在,可一到黑鏡附近就像先被什麽東西吞了一層,隻剩下沉悶回聲貼著地麵滑。更關鍵的是,薑照雪已經退開,鏡麵正對著他的中線,黑得發沉的鏡裏沒有人影,隻有一層像活水卻又比水更冷的暗光,正安安靜靜等著他。


    到這時他才明白過來。


    可慢了。


    蘇長夜忽然不退了。


    他腳下一擰,整個人借著骨坡回彈猛地反切回來,藏鋒不是去找南闕的喉,也不是去硬磕他的劍,而是狠狠撩向他下一步落點。那一劍斜得刁,角度也低,專切膝側與脛骨之間最難不管的那條線。


    南闕若不偏,這一下就得見血。


    他若偏。


    心口便會整個送進鏡光。


    南闕眼底第一次掠過真正的怒。


    他強行壓劍,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蘇長夜這一下連人帶劍一起碾碎。可蘇長夜根本不要和他在這裏分生死,他要的隻是站位。兩劍一撞,火線貼著地麵橫拉出去,南闕身形到底還是偏了一寸。


    隻一寸。


    黑鏡亮了。


    鏡麵先是像被什麽從深處輕輕拂了一下,隨後整塊漆黑都活過來,邊緣霜紋一圈圈往外爬,連鏡座下壓著的舊血都開始發亮。薑映河手背青筋暴起,明明是在扶鏡,卻像在按住一口正要張開的深井。


    鏡裏照出來的不是臉,是骨。


    鏡中沒有南闕那張蒼白得近乎無血的皮,也沒有那身仍然齊整的黑衣。映出來的是一具被黑氣泡透的骨架。胸腔正中,一截漆黑發亮的門骨像釘子一樣橫嵌其間,骨紋密得讓人頭皮發麻,從心口一路向四肢散開,像一張早已長進肉裏的黑網,把他整個人都綁成了一件死物。


    最駭人的還不是這根骨。


    是骨後那張臉。


    鏡裏,在南闕胸骨後方,竟緩緩浮出半張覆著蛇紋的麵具。不是完整一張,隻露半邊紋路,半隻眼,和一點微微上挑的嘴角。那隻眼沒有活人的潮氣,隻有一種看慣無數屍體後的冷淡,像正隔著南闕這具身體,借他的骨頭往這邊看。


    一眼而已。


    鏡光照在南闕臉上,他那層蒼白皮相第一次顯出死氣,像墳裏新翻出來的人。


    白骨原上的氣溫像一下低了下去。


    陸觀瀾一槍逼退撲來的黑衣人,扭頭看見鏡中那半張臉,後槽牙都咬得發緊:“他體內還套著東西?”


    薑映河扶著鏡座,臉色白得厲害:“不是套,是寄。”


    蕭輕綰聽得掌心都在發涼。她隻看了那半張臉一瞬,就覺得自己胸腔裏那口氣像被人用指尖捏了一下。那不是普通高位修士隔空壓來的威。


    那更像門另一頭,有個真正的髒東西,把目光借過來了。


    南闕臉上那層平靜終於裂開。


    “收鏡!”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劈出來,已經不是前麵那種裝出來的淡。裏麵帶著實打實的厲和躁,像有人硬把他胸口那塊封得極死的硬骨撬鬆了。他連蘇長夜都顧不上,反手一劍便朝黑鏡鏡麵直斬過去。


    那一劍快得像冷電。


    也狠得沒有一點餘地。


    他是真想把鏡毀掉。


    薑照雪一直等的就是這一手。


    南闕轉身的瞬間,她人已經從側麵切了進去。刀鋒不花,隻有一線極冷極直的白,從夜裏硬生生拽出來,狠狠幹截在斬鏡那條線上。


    鏗——


    刀劍碰撞,鳴音刺耳得像在刮骨。


    南闕手臂第一次出現了明顯震顫,劍路被薑照雪硬生生截偏半尺。那半尺沒能落到鏡上,隻在鏡邊台座上斬出一溜火星和一道深痕。


    薑照雪半步未退,銀麵在鏡光裏白得近乎冷鐵:“現在知道怕照見了?”


    她聲音不高。


    卻比刀還冷。


    “晚了。”


    蘇長夜當然不會給南闕喘息。


    趁對方這一劍落空,他已經提著藏鋒欺進半步,劍鋒沿著南闕肋下貼過去,刺啦一聲,把胸前衣襟又撕開一道更大的口子。雖然沒能直接切開那截門骨,卻把那一點黑亮露得更清楚。黑鏡嗡鳴一重,鏡裏的蛇紋半臉像也跟著抬了抬眼。


    就這一抬。


    楚紅衣眉梢都冷了半分。


    她不怕厲鬼,也不怕活人。可那種隔著一具身體、一截門骨、甚至隔著鏡麵還能把目光按過來的東西,髒得讓她厭惡。


    “南闕不是頭。”她冷聲道。


    “他隻是給人借出去的一雙眼,一隻手。”薑映河咬著牙接上。


    話很短。


    卻比刀砍得更深。


    裴無燼死了,南闕來了。南闕背後還有別的手,別的眼,甚至更高的門線。今晚他們在白骨原上砍的,可能隻是一層皮。


    南闕的臉色白得像死人。


    那不是受傷的白,而是秘密被當眾照穿後的慘白。


    “你們看得太多了。”


    這句話出口時,他的聲音已經不再平穩,像凍裂的硬骨在冰層裏來回碾。胸口那截門骨也隨之輕輕震了一下,黑氣沿骨紋往外漫,整個葬王台周圍的風都跟著發沉。


    蘇長夜盯著他:“才剛開始。”


    他看得很清楚。


    那截門骨不隻是南闕的支點,也是那張蛇紋半臉往這邊伸的一隻鉤。隻要把鉤斬斷,南闕就會垮。可還沒等他把這個判斷化成下一劍,葬王台下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響動。


    那不是炸響,像什麽更大、更重、更老的東西,在原底翻了個身。


    所有人腳下同時一震。


    黑鏡鏡麵也跟著泛起一圈又一圈深紋,像水裏有巨物正頂著底往上拱。


    南闕眼神猛地一厲。


    他等的,終究還是被照醒了。


    而真正要命的第二層局,這才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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