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沒從正門入黑河城。


    蘇長夜把人分成了兩批。


    他、蕭輕綰、薑映河走西南舊門;陸觀瀾、楚紅衣、薑照雪從城東一處早廢的貨巷繞進。兩邊各自錯開半個時辰,進城後不碰麵,最後都在一間廢了大半的老鏢局匯合。


    這是最穩的法子。


    黑河城既然和沉淵河綁得這麽深,城裏盯梢的人必然不少。大搖大擺進去,等於先把脖子伸出去給人認。


    老鏢局在城西偏角,門匾早掉了,院牆也塌了半邊。外麵看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廢宅,可進去之後才發現,裏頭三間主屋梁柱還在,後院還有一口幹井,適合藏人,也適合反殺。


    陸觀瀾是第二批到的,一進門就吐掉嘴裏叼著的草梗。


    “這城裏人看咱們的眼神不對。”


    “怎麽個不對?”蕭輕綰問。


    “像都認識生人。”陸觀瀾皺眉,“我們走的那條貨巷連狗都沒幾隻,可窗縫裏至少有五六雙眼。不是看熱鬧,是在記。”


    薑照雪把外袍掛到門後,淡聲道:“這裏對陌生氣息很敏。”


    “而且我們已經被聞到了。”


    她說“聞”這個字時,蘇長夜抬頭看了她一眼,卻沒反駁。


    黑河城給人的感覺確實像一鍋蓋著的老湯,表麵不起泡,底下卻有無數細碎的東西在翻。外來的人一旦下去,就會立刻被整鍋記住味道。


    入夜後,眾人沒點明燈,隻留了三處極暗的火。


    薑映河在門窗和院牆殘口都撒了細灰,看腳印;蕭輕綰把一枚小印埋進後院幹井邊,防有人從下頭摸進來;楚紅衣靠在門後抱劍閉目,像睡了,又像隨時能一劍切出去。


    子時剛過,院外果然來了動靜。


    不是腳步。


    是牆根細灰很輕地陷了一點。


    一點之後,又是一點。


    來的人至少三個,懂潛蹤,懂配合,而且沒有任何搶先出手的意思。他們像獵狗圍著生火的地方轉,先聞,再等,等裏麵的人先露出破綻。


    薑照雪第一個睜眼,聲音壓得極低。


    “不像來殺。”


    “更像來試。”


    蘇長夜嗯了一聲,起身時連衣角都沒擦出響。


    “那就給他試。”


    下一刻,他人已無聲無息落在牆頭。


    外麵三人顯然沒想到屋裏的人反應會這麽快,剛抬頭,最左那名灰衣漢子隻覺喉間一涼,整個人當場跪了下去。


    那不是重傷,隻是一道細得像發絲的血線,剛好橫在最要命的地方,再深半分就得見底。


    這一下,純粹是示威。


    另外兩人臉色齊齊一變,身形同時後撤。可他們剛退半步,就看見蘇長夜已經站在牆頂,夜色壓在他背後,手中那一線寒意比風還冷。


    “再近一寸。”


    “下次留的就不是線。”


    他的聲音不大,院裏院外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三人裏,中間那個明顯是主事的,盯著蘇長夜看了兩息,像要把這張臉和某個傳聞對上。最後,他什麽都沒說,扶起喉口見血的同伴,轉身便退。


    很快,巷口徹底沒了聲。


    陸觀瀾從屋裏出來,仰頭問:“不追?”


    “不用。”蘇長夜從牆上落下,“活著回去,比死在這更有用。”


    薑映河走到牆邊,看了一眼地上留下的極淺腳印,眉頭越皺越緊。


    “步子很整,不像黑道散人。”


    “更像養在某個地方的家底。”


    蕭輕綰看向城主府方向,眼神微冷。


    “這麽快就摸過來,說明黑河城盯外人的手比我們想的還密。”


    “也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蘇長夜道。


    若隻是普通黑貨流轉,來的會是殺手,會是地痞,會是想趁夜摸錢的人。


    可剛才那三個人不是。


    他們克製、穩、訓練有素,目的也不是立刻動手,而是先探清這群外來者的深淺。


    能這麽做的,隻可能是知道沉淵河底下有東西、又不願第一時間把事情鬧大的那一批人。


    也就是黑河城真正的“主家”。


    薑照雪重新坐回暗處,眼底沒什麽波瀾。


    “既然主家知道我們到了,明天就不會再讓我們閑著。”


    蘇長夜看著院外死黑的巷子,淡淡道:“正好。”


    他來黑河城,本就不是來躲。


    對方想看,那就看。


    隻是看完以後,能不能把眼珠子完整帶回去,就不一定了。


    這一夜後半段,沒人再來。


    可所有人都知道,從第一根試探的手指伸進牆外那一刻起,黑河城這盤局,已經正式盯上他們了。


    三人退走後,蘇長夜沒有馬上回屋,而是順著院牆外那條黑巷又往前追了十幾步。


    他追出去不是為了殺人,隻是想看路。


    那三個人退得太快,也太整,說明黑河城裏專門給這種試探留了撤線。果然,巷口拐角處有一道極淺的鞋印忽然消失,旁邊牆磚上則留著一抹新磨開的灰,顯然是有人提前把落腳點和翻牆位都算好了。


    這套撤線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出來的。


    蘇長夜站在那道牆下,抬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屋脊,眼底沒什麽情緒。


    黑河城真正麻煩的地方,到這裏才露出第一點。這裏的人不是簡單替某個瘋子賣命,他們已經把試、探、退、報,做成了規矩。規矩一旦成形,就意味著城裏至少有一隻常年養著的手,在替地下那條喉篩人。


    他回院時,薑照雪已經把那道留線的灰衣人掉下的一滴血收了起來。


    “血裏有河腥。”她道,“不是剛沾的,像長年泡出來的。”


    “那就說明這城裏替人辦事的,不止知道河,還常下河。”蘇長夜淡淡道。


    陸觀瀾聽得直皺眉。


    “照這麽看,咱們今晚住進來的簡直就是一口早養熟的髒井。”


    蘇長夜沒反駁。


    因為這話並不誇張。


    後半夜輪值時,楚紅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牆外第二撥人,來過又退了。”


    沒人問她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她這種人既然開口,就說明她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那一點響。


    這也意味著,黑河城今夜不是試一次就收手,而是有人在暗處一輪輪盯著,直到確認他們這群人到底有多難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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