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陣一起,整片河下分倉像瞬間活了。


    黑木牆板開始滲血。


    滲出來的是久年骨灰、藥漿、腐血混成的深暗髒紅,黏黏一層從木縫裏往外漫。吊倉下方原本死寂的黑水也忽然翻起來,水裏浮出的不是泡,是一團團沒化幹淨的白骨漿子,擠在一起,像被誰在鍋裏重新煮開。


    更可怕的是城上。


    同一時間,黑河城許多沉睡中的人猛地驚醒。


    有人剛起身就開始咳,咳得胸口抽搐;有人扶著門框吐出一口帶黑絲的血痰;有個守夜小吏甚至還沒跑出房門,就捂著喉嚨跪倒在地,像肺裏突然被塞進了一把灰。整座城原本壓著的死靜,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咳聲一下撕開。


    仿佛地麵每個人的肺,都被地底那張喉隔空攥了一把。


    蕭輕綰守在外層暗口,臉色驟變。


    她手中灰印正在發燙,印麵上原本平靜的細紋此刻瘋狂遊走,像被某種龐大的氣血牽扯。


    “他在借全城人的氣血推陣!”


    薑映河幾乎同時明白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他不是單借幾個人,是拿整座城當脈!”


    地下,甲一倉前的窄橋已經開始鬆動。


    陸觀瀾罵了一聲,提槍就衝。驚川槍影橫掃,一槍直搗沈墨淵心口。可他腳下剛踏出第三步,前方橋板突然塌開一段,底下翻湧而上的骨漿像活物一樣往上撲,差一點就把他整個人卷下去。


    楚紅衣人比話快,短劍一閃,先切斷左側垂下的一截鐵鏈,借反彈之力把陸觀瀾往回帶了半步。那骨漿撲了個空,砸在倉邊,竟腐得黑木發出滋滋細響。


    “別踩死點。”她冷聲道。


    沈墨淵站在高處,看著他們狼狽避讓,笑意反而更溫。


    “我比裴無燼和南闕聰明一點。”


    “他們總想著先殺人,再慢慢把門養大。”


    “我不一樣。”


    “我喜歡讓一整座城先替我把門喂飽,再拿走最後那一口新鮮血。”


    他說這些話時,神情裏甚至沒有得意,隻有一種篤定,像廚子在講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一道菜。


    這比猙獰更惡心。


    蘇長夜沒有搭話,反手先斬出一道劍氣,把甲一倉外壁上兩條正往沈墨璃身上纏來的血紋切斷。


    “帶她退後。”他對楚紅衣道。


    楚紅衣一把架住沈墨璃,借著短橋側翻的瞬間掠向後壁。


    沈墨璃胸口那道青黑門紋已經開始發燙,臉色差得像隨時會碎。她強撐著抬眼,看向蘇長夜身後那片越來越亮的紅紋。


    “左邊第三倉下有主脈。”


    “斷它,能慢一息!”


    蘇長夜聞言,身形一轉便換了方向。


    陸觀瀾也不多問,提槍緊跟,槍尾一掃先把一團撲來的骨漿拍散。可骨漿一炸,裏麵居然飛出七八根細白骨刺,直奔兩人咽喉。薑照雪恰在這時從後路切入,一截冷針破空,把骨刺全部釘偏。


    “城主府的人在入口外有動靜。”她一邊落地一邊道,“但沒敢強進。”


    蘇長夜眼神更冷。


    果然。


    沈墨川把他們送下來後,自己並非全無動作。他在等,在看,在判斷這群人能不能真撕開沈墨淵這一層口子。


    可眼下顧不上找他算賬。


    喉陣已經張開,整座黑河城都在替沈墨淵喘血。再遲一會兒,地麵的人就不隻是咳了,而是要成批倒下。


    沈墨淵站在梁上,張開雙臂,任那些紅紋在自己腳下交錯成網。


    “你們不是喜歡守嗎?”


    “那今天,守給我看看。”


    他話音一落,整條河倉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更沉的轟鳴。


    像有什麽龐然之物,正在喉嚨最下麵,緩緩醒來。


    黑河城地麵上的異動,很快就從零散的咳變成了一片壓不住的亂。


    南街一戶賣麵的人家裏,灶火還亮著,婦人卻扶著案板咳得彎不下腰;西城幾名巡夜府衛本想結隊查探,走到半路便一個接一個捂胸跪倒;就連城主府後院那口常年封著的舊井,都在同一時刻往上翻黑泡,像井底也有東西跟著這陣勢一起醒。


    薑映河隔著入口感受那股反湧上來的氣,額頭都見了汗。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門開,黑河城自己就先廢了!”


    蕭輕綰手中灰印已經燙得發紅,她強行壓住印裏亂竄的細紋,硬是在入口外再封了一層小陣,把幾名想趁亂摸進來的黑影當場震退。那些人退得極快,顯然是一直在等陣起後分肉的那撥手。


    “城裏還有另一撥人在動!”她喝道。


    “正常。”薑照雪冷聲,“喉一開,聞見血味的都想上來啃一口。”


    地下,蘇長夜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黑河城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止沈墨淵一個。喉陣一動,整座城底下那些靠河吃飯、靠河養命、靠河做髒事的人都會跟著醒。就像一潭死水裏扔進一塊肉,最先撲過來的永遠不止一條魚。


    沈墨淵想要的,就是這種亂。


    城中越亂,人心越散,喉陣吃進去的雜氣越多。等到所有人都咳、都怕、都開始在夜裏本能地朝城主府和河邊看時,這座城其實就已經在替他低頭了。


    他不隻是要借全城的血。


    他還要借全城的慌。


    而沈墨淵就站在這片亂與慌的正中,像個安靜看潮的人。誰都看得出來,他籌備今晚不是一天兩天。沉淵河、分倉、活人肺裏的舊病、城中那些聞血就動的手,全被他一層層擺到了此刻。


    這種提前鋪好的惡,比臨場發瘋更該剁碎。


    蘇長夜一邊拆陣,一邊已在心裏迅速把局重新過了一遍。沈墨淵不是單靠修為壓人,他是借城、借河、借倉、借病,把對手拖進一整套提前養熟的地盤裏耗死。可局再周,終究也要落到一個活人身上去開。隻要那個人的骨頭被打斷,這鍋翻著的黑血就還有機會被壓回去。


    今夜若壓不住,黑河城以後連病都不會是病,隻會是門的口水。


    所以這一陣,今晚必須斷。


    拖得越久,整座城越像陪葬。


    沒第二條路。


    隻能硬斷。


    誰先鬆手,誰就得拿滿城活人去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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