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繼續往上找?”


    沈墨淵抹掉嘴角血,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點猩紅,像是聽見了什麽很合胃口的話。


    “可以。”


    “前提是你真有命找到上麵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腳下那片血紋猛地朝兩邊炸開。


    不是亂炸。


    是有層次地讓開。


    像一張早就備好的屠案,忽然把最中間一條刀路空給了蘇長夜。


    能這樣讓路,說明他算準了蘇長夜會從哪裏來。


    蘇長夜偏偏沒從那裏來。


    他腳下一壓,整個人幾乎貼著右側一根將斷未斷的鐵鏈掠出,劍鋒不走麵門,不取胸口,第一下就斬沈墨淵腳踝。


    人可以借喉陣。


    借陣的人,腳最值錢。


    沈墨淵眼底亮意一閃,反應極快,身形往上一拔,腳底像被血紋托住,險之又險讓開這一下。可蘇長夜這一劍本就沒指望一擊斷骨,劍鋒擦過倉板,順勢把他腳下那一小圈最亮的紅紋整個掀開。


    嗤的一聲。


    地麵像被剝掉一層活皮。


    沈墨淵第一次真正皺眉。


    “你比我想得更懂這東西。”


    “懂到能殺你就夠。”


    蘇長夜聲音極冷,手上卻更快。劍才收回半寸,第二劍便已從側下反撩,連人帶陣一起挑。沈墨淵不硬接,兩指一並,血線細得像發,沿著劍身滑向蘇長夜手腕。


    這一下陰狠到了極處。


    劍修若手腕先斷,後麵就沒什麽好談。


    蘇長夜卻像早料到,五指一鬆,長劍在掌中一轉,借半圈旋勢把那道血線絞碎。下一瞬,他整個人已經撞進沈墨淵身前三尺。


    近身。


    近到連血線都不好完全施展開。


    沈墨淵顯然不太喜歡這種打法,眉眼間那點溫和終於裂了半道縫。他抬肘便撞,肘尖帶著隱伏血勁,直取蘇長夜心口。蘇長夜左肩一沉,硬吃半記,右膝同時頂進對方腰側。


    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幾乎同時退了半步。


    倉下黑水翻得更凶,懸倉一間接一間發出咯吱異響,像滿喉爛牙一起咬緊。


    另一側,陸觀瀾已經殺紅了眼。


    驚川橫掃,先把兩具撲上來的骨傀拍成碎渣,隨即槍杆一沉,硬生生把一截往上竄的血梁頂住。


    “楚紅衣!”


    “左邊要塌!”


    “塌就讓它塌。”楚紅衣從他背後擦過去,短劍一閃便切開了三根最細的喉線,“人別塌。”


    她說話還是那樣短,手也還是那樣黑。


    喉線一斷,半空吊著的兩間倉猛地下墜,正好砸在從下方翻上來的一團骨漿上。骨漿炸開,裏麵探出十幾隻白得發膩的骨手,還沒抓住橋邊,就被薑照雪一蓬細針釘回去大半。


    “別讓它們摸上梁。”她冷聲道。


    沈墨璃則死死按住胸口。


    她胸前那道守河舊印燙得厲害,像有燒紅的鉤子在骨頭裏拖。可她還是抬頭,盯住沈墨淵腳下不斷重生的血紋。


    “他不是在守陣。”


    “他在往後退。”


    蘇長夜自然也看出來了。


    沈墨淵每接一劍,就退半步。


    每退半步,腳後那些血紋便更亮一分。


    他不是要在甲一倉上分生死。


    他是要把人一步步引去更下麵。


    “你想拖我下喉?”蘇長夜忽然問。


    沈墨淵避開一劍,笑意又回來了些。


    “你不是也想看看真東西嗎?”


    “上麵這些,隻是鍋裏的湯。”


    “你這樣的刀,隻喝湯,多可惜。”


    他說著,指尖在自己心口一按,竟生生按出半掌深的血洞。那不是自殘發瘋,而是精準取血。心口那股最熱的血被他扯出來,甩進後壁鎖鏈井。


    轟——


    井下像有什麽東西被喂了一口真正活肉。


    整道鎖鏈井的霧瞬間由紅轉黑,黑中又透著一點很舊的灰白。甲一倉後壁、外麵窄橋、左側懸倉,所有隱藏著的水紋河印同時翻開,像無數層老皮一起裂開。


    蕭輕綰在外層暗口被震得手腕一麻,灰印差點脫手。


    “他拿自己喂喉!”


    “他本來就沒想活著上去!”薑映河臉都白了,“這不是人,是把自己當鑰匙!”


    “那就把鑰匙剁碎。”蘇長夜冷聲。


    話音未落,他忽然收劍,改用肩撞。


    這一撞野得不像劍修,更像街巷裏專門撞斷人肋骨的亡命徒。沈墨淵也沒料到他會在這種時候棄鋒搶身,整個人被撞得向後仰去。還沒站穩,陸觀瀾的槍已經從旁邊捅來。


    槍不是捅人。


    是捅地。


    驚川槍鋒悍然紮進沈墨淵腳旁倉板,猛地往上一掀。


    喀嚓!


    整片主喉承力木板當場掀起半邊。


    沈墨淵腳下那層托著他的血紋終於被剝掉一塊。


    人失了那一下借力,半個身子直接朝鎖鏈井後仰過去。


    可他不驚,反而笑得更亮。


    “對。”


    “就是這樣。”


    “把我從上麵剝下來,然後跟我一起下去。”


    最後一個“去”字出口,他竟主動鬆手。


    整個人朝後跌入鎖鏈井黑霧裏。


    沈墨璃臉色驟變,失聲道:“不能讓他先到喉心!”


    蘇長夜根本沒問為什麽。


    他一步踏上井沿,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縱身下去。


    陸觀瀾罵了一句“瘋子”,提槍就跟。


    楚紅衣隻回頭看了薑照雪一眼。


    “帶人跟住。”


    說完也躍了下去。


    鎖鏈井裏沒有風。


    隻有一股往下拽人的沉力。


    像有人在城骨最深處,張著嘴,一寸寸把他們往自己喉嚨裏吞。


    黑霧擦著耳邊往上倒卷,蘇長夜下墜中隻看見一道青影在更下方一閃而沒。


    不是青霄。


    是沈墨淵的袖角。


    他居然在墜落裏還回頭衝他笑了一下。


    “蘇長夜。”


    “有膽,就來河喉底下找我。”


    井下立刻傳來更沉的一聲開裂。


    像城底某塊釘了很多年的舊石,被血泡軟後,終於被人從裏麵推開。


    黑河城的真正喉口,到這時才第一次露牙。


    而那口子一開,整座城上方的咳聲,陡然重了一倍。


    蘇長夜在墜勢裏握緊劍,眼神冷得一絲不剩。


    他知道。


    這一下再下去,看的就不隻是沈墨淵了。


    看的會是黑河城這些年真正壓在城骨下麵、一直沒給人看見的那張臉。


    井底黑霧散開的一瞬,一線灰白舊光從更深處照了上來。


    那光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該點出來的東西。


    蘇長夜才落地半隻腳,就看見前方石壁上立著一塊斷碑。


    碑上隻有四個還沒磨光的舊字。


    釘河守喉。


    而斷碑後麵,沈墨淵已經站在了那片舊光裏。


    他身後那東西,像一張正在慢慢張開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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