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喉縫一開,前麵那層灰白舊殼像被人拿刀從內裏豁開。


    不是整齊分開。


    是硬生生咬裂。


    裂口後方吹出來的風很冷,冷裏卻帶著極淡的鐵鏽味,像有無數把舊劍埋在很深的水底,被壓了很多年,直到今日才終於漏出一口氣。


    沈墨淵臉上的平靜第一次真正碎了。


    “你怎麽會開得這麽快?”


    他顯然想過蘇長夜會被認。


    卻沒想過他能在第一次真正碰到釘喉碑時,便直接撬開斷喉縫。


    蘇長夜根本懶得答。


    他隻看裂口後麵。


    後麵不是通道。


    是一張嘴。


    不是形容。


    是黑河城城骨下麵,真的長著一張由石、骨、舊水紋和無數條廢渠拚出來的巨大河嘴。上顎嵌著一圈圈被磨得發亮的黑石牙,牙後垂著幾十根粗細不一的暗渠,像一截截灰黑舌筋。下方則是一整潭翻湧不止的深水,水裏泡滿了碎骨、藥壇殘片、鐵鎖、人皮一樣的白膜,還有被長久磨圓的銅鈴。


    每一根暗渠都在往它嘴裏送東西。


    城中的灰。


    河裏的腐。


    人的血。


    舊井的髒氣。


    這些年黑河城所有看似散落的爛事,到頭來都被這一張嘴慢慢嚼進來了。


    陸觀瀾哪怕見慣死人,看見這東西也還是頭皮發炸。


    “這玩意……真他娘長在城底下?”


    “不是長。”沈墨璃看著那一排石牙,眼神裏全是冷,“是被人釘碎過一次,又靠沉淵河這些年一點點重新養出來的。”


    她說著,伸手指向河嘴正中。


    那地方本該有舌。


    可現在隻剩一根被齊根斬斷的黑石柱。


    柱根四周布滿舊劍痕。


    “那就是舊朝當年斬斷的地方。”


    “它沒死透。”


    “隻是被釘在這裏,很多年都沒敢再抬頭。”


    蘇長夜看著那截斷掉的石柱,心裏那股不舒服的熟悉感更重。


    不是看見怪物的惡心。


    是看見某段自己明明不該認得、卻偏偏很像認得的舊事時,那種本能發冷。


    九冥君則在裂口後冷冷開口。


    “看清楚了?”


    “這才是你們守的東西。”


    “舊朝砍不斷,沈家釘不死,黑河城這些廢人更堵不住。既然如此,不如讓它吃夠,長成,真正給門後開出一條穩路。”


    “世上最無聊的,就是明知攔不住,還非要拿幾代人的命去堵。”


    沈墨川正在左側廢渠盡頭壓陣,聽見這話,手裏那枚舊印幾乎被他捏碎。


    “所以你就拿滿城人去墊?”


    “他們本來也活得像墊腳石。”沈墨淵淡淡道,“兄長,你隻是不敢承認,你守的是一座爛城。”


    “既然是爛城,就該拿來做點有用的事。”


    這話比他先前所有瘋話都更讓人惡心。


    因為它不裝。


    它就是把整座城、所有人、所有舊賬,都明明白白地當成柴。


    蘇長夜聽完,心裏那點對這人的判斷反而更穩了。


    瘋子有很多種。


    最難殺的,從來不是吼得最響的那種。


    而是這種把別人的命、別人的城、別人的世代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後連自己的命也一並押進去的貨。


    這種貨若不趁今天剁爛,往後隻會越長越大。


    “說完了?”蘇長夜道。


    沈墨淵看向他。


    “怎麽?”


    “說完就該輪到我了。”


    蘇長夜一步踏上斷喉縫邊緣。


    幾乎在同一瞬,河嘴正中那截斷舌石柱突然亮起一圈極淡的舊紋。那紋不是對著沈墨淵,不是對著九冥君,偏偏對著蘇長夜。


    又認。


    又是這股該死的認。


    九冥君看見這一幕,眼神愈發森寒。


    “骨印認舌。”


    “看來舊朝那群人,真把最髒的一手留到後麵了。”


    他話音一落,那隻伸到人間來的手忽然五指一並,猛地朝斷舌石柱按下。


    若真讓他按中,這張河嘴怕是當場就要徹底長活。


    沈墨璃失聲:“不能讓他碰柱根!”


    蘇長夜根本不用她提醒。


    人已先到。


    這一劍仍舊不花。


    直、冷、狠。


    可和前麵不同的是,這一劍在落下之前,他體內那線青霄古意被他主動逼進劍脊一寸。不是借力炫耀。是既然這地方想認,那他就先拿這份認當刀。


    劍光落在九冥君手背上的一瞬,斷舌石柱與他胸前鐵片同時一震。


    整座河嘴都像被這一下硬生生拖住了動作。


    九冥君那隻手背上第一次裂開真正的口子。


    裂口裏流出來的不是血。


    是黑得發亮的霧。


    他終於冷哼一聲,半截身子都跟著晃了晃。


    “青霄——”


    他像認出劍上那點舊意,聲音裏第一次摻了真怒。


    蘇長夜沒有給他把這名字完整叫出來的機會,第二劍已經更快地補上。


    與此同時,楚紅衣自下方切進河嘴左牙縫,一連斷去三根正在瘋狂往內輸送髒水的暗渠;陸觀瀾則狠狠幹向沈墨淵,把人逼離最亮那片喉心;薑照雪與蕭輕綰一左一右,針封、印鎮,把沈墨淵重新接回河嘴的細小血線一根根拔斷。


    沈墨淵眼底終於燒出一點近乎瘋狂的凶亮。


    不是因疼。


    是因局被人真撕開了。


    “好。”


    “好得很。”


    “既然都要搶,那就看是你們先把我剝幹淨,還是我先讓這張嘴咬住你。”


    他說完,突然抬手,五指狠狠幹進自己胸口那個還沒完全合上的血洞。


    這一把,不是取血。


    是取骨。


    一截帶著赤紅骨光的胸骨被他生生掰了出來,直接擲向斷舌石柱。


    沈墨璃臉色慘變。


    “那是守河骨!”


    “他要拿沈家的骨去續舌!”


    骨飛出去的那一刻,真正的河嘴終於全部張開。


    而那張嘴張開的刹那,黑河城地麵上許多還沒倒下的人,同時咳出了第一口真正的黑血。


    河嘴張開的間隙裏,還能看見很多被磨進石層的舊物。半截碎舟,鏽死的鎖環,孩子才會戴的小銀鎖,甚至一塊被水泡成烏黑色的木牌。東西不大,卻比滿嘴石牙更讓人發寒。因為這說明沉淵河這些年吞下去的,從來不隻是拿來養門的‘材料’,還有一城一城活人本該留下卻被偷偷拖走的日子。有人丟了屍,有人丟了親,有人丟了井邊最後一點幹淨氣,到頭來都被送進了這張嘴裏磨碎。


    也正因如此,蘇長夜看它時沒有半點‘見了大秘’的興奮,隻有更重的殺心。門後之物再大再深,也得先從人間這些髒嘴下刀。眼前這口河嘴既然是拿整座黑河城慢慢喂起來的,那今天就該把它釘回去。至於舊朝當年為什麽沒能徹底斬死它,那是舊朝的賬,不是他今天退半步的理由。


    而下一口,便輪到蘇長夜自己去踩這張嘴的死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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