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門點外台不是黑河城那道斷喉縫。


    這裏更穩,更硬,也更古老。


    所以當九冥君的眼順著第七釘後的空口貼上來時,他借到的人間殼也比上一次完整得多。不是一團血霧,不是一隻手,也不是半截黑甲肩臂。


    而是一塊正在往外“壓”的人形輪廓。


    輪廓仍在門後。


    可門麵已經因那股壓力一點點往前鼓。


    像真有半個人要從石門後麵擠出來。


    鎮門台四周所有石碑同時亮起禁字。


    聞山嶽不再猶豫,背後重劍轟然出鞘,整個人如同一枚釘子狠狠砸到黑石案旁。


    “太衡門弟子,壓環!”


    一聲令下,三十六名守台弟子同時踏上各自方位。石環外那些原本還想趁亂觀望的人頓時被擠得後退。許寒燈也終於收起一切從容,抬手便讓州門司封住最外兩重退路。


    這是鎮門台,不是街頭。


    真讓門後東西借外台探出來半個身子,臨淵城就得先死一片。


    可聞山嶽的劍再快,也還是慢了半拍。


    因為九冥君根本沒先看他。


    那隻眼盯著蘇長夜,門後那道輪廓壓出來的第一隻“手”,也是直取蘇長夜眉心。


    不是要殺。


    更像要按骨。


    想隔著門皮,把他這塊骨印先按實。


    蘇長夜早有準備,拔劍便斬。


    這一斬比黑河那回更利。


    因為腳下是第一門點,門後那股熟悉感更重,也更方便他反過來借力。劍鋒與那隻“手”接上的一瞬,黑石案下方猛地炸開一圈青白火花。不是凡火,是外台積了很多年的舊壓,被這一刀一按全跳了出來。


    九冥君那隻手頓了頓。


    就這一頓,薑照雪已經自蘇長夜身後一步掠出,十指齊揚,十二枚細針分成三路,專釘眼下、腕節、與門縫最薄處。


    她的針本不該碰到這種層麵的東西。


    可那隻眼在看見她時,竟真有半息遲疑。


    這半息,便成了針落進去的縫。


    嗤嗤嗤——


    三枚細針幾乎同時沒入門縫裏的暗紅薄膜。


    薄膜一顫,那隻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冷怒。


    “你果然活到了現在。”


    他不是在問。


    像很早以前就知道還有這麽一把鑰匙沒爛。


    薑照雪臉色煞白,卻一句廢話沒有,反手又補了第二輪針。她這一回不再隻釘九冥君,而是連同黑石門上第七釘退出後的裂口一並封。針勢密得像冰雨,硬生生替蘇長夜多搶了一線。


    “別讓他碰骨槽!”她冷聲。


    蘇長夜根本沒等她說完,人已踏上石案。


    黑骨仍嵌在骨槽外沿,差半寸便會完全合進去。若九冥君先借這半寸把自己壓出來,這外台今晚就算不毀,也要被狠狠幹出一塊豁口。


    蘇長夜抬手便去抓骨。


    可他手指剛觸到黑骨,識海裏青霄便再次開口。


    “不要拔。”


    “推進去。”


    這決定太險。


    拔出來,可以讓外台暫時熄下去。


    推進去,卻等於把第一門點真正往前再開半步。


    可蘇長夜隻用了極短一息便做了選擇。


    既然九冥君拚命想借這半寸壓出來,那他就偏要借這半寸狠狠幹他。


    “聞山嶽!”他喝。


    聞山嶽重劍壓環,頭也不抬:“說!”


    “你敢不敢讓我把骨推進去?”


    這問題問得四周所有人都頭皮發緊。


    聞山嶽也隻停了極短一瞬。


    他知道這樣做有多瘋。


    可他更看得出,九冥君已經貼門。此刻若隻守不打,撐死還是被人一點點磨開。


    “敢。”


    “但你若壓不住,太衡門先砍你。”


    “行。”


    蘇長夜一把將黑骨按進骨槽。


    哢的一聲脆響。


    不是碎。


    是合。


    第一門點外台真正認骨的那一下,終於完整對上了。


    整座鎮門台隨即爆出一道極沉的古老轟鳴。井下那些黑鏈一齊繃直,門麵八十一釘同時亮起舊血色。九冥君那隻正往外壓的手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整台認骨被狠狠幹夾住,像一條手臂突然被嵌進關門的石縫。


    他終於發出了一聲不算大的悶哼。


    可這一次,不是影子的假聲。


    是真疼。


    蘇長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劍起,直落。


    他不斬手背,不斬腕骨。


    專斬那隻手與門後人形輪廓相連的“影脈”。那脈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在外台全亮的此刻暴露得一清二楚。青霄古意順著劍鋒狠狠幹切進去,像很多年前就有一把同樣的刀,也曾這樣順著門縫往後砍過。


    噗的一聲極輕悶響。


    那隻手連同背後半道人形輪廓一齊被斬偏。


    門內外同時一震。


    九冥君眼中的冷怒終於全部化成了赤裸裸的殺意。


    “蘇長夜。”


    “下次,我會親手剝你那塊骨。”


    “下次別光放狠話。”蘇長夜回得更冷,“帶脖子來。”


    話音落下,八十一釘同時歸位三分。


    石門上的裂口被硬生生壓回去大半,那隻眼也終於被重新擠回門後。臨退前,它仍死死看了薑照雪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放過她的意思。


    門麵重新合攏時,黑石案卻沒有沉寂。


    相反,骨槽下方忽然裂開一道極窄的暗口。


    暗口裏吹出一陣極幹的舊風。


    風裏夾著灰。


    也夾著一種像墓廊裏常年不見天日的冷。


    沈墨璃看見那道暗口,呼吸都滯了半瞬。


    “枯碑廊……”


    “第一門點把死人名冊,自己吐出來了。”


    外台全亮那一刻,鎮門台井下還傳出許多不是石鏈該有的響動。像有更深一層被壓住的東西也跟著翻了個身,卻又因骨槽先認了黑骨,最終沒能真的頂上來。太衡門那些守環弟子幾乎人人嘴角見血,可陣腳還在。臨淵城能壓住第一門點這麽多年,靠的從來不是什麽聖地威名,靠的就是這些人明知道門下是什麽,手還是得往釘上按。


    許寒燈也在外三環連下了三道州門令,封住了台外所有可能趁亂接應的路徑。州門司平日最會算利,可真到門點要裂的時候,他們也得先跟太衡門站同一邊。因為誰都知道,一旦台毀,先沒的不是某一宗某一家,而是整座臨淵城賴以活著的那層薄殼。也正因這次共同壓台太真,枯碑廊那道暗口一開,眾人才會比見寶更沉。死人名冊自己吐出來,往往意味著舊朝要跟現在這座州城,開始算另一筆賬了。


    枯碑廊那道滿是死人名的冷風,已經先一步吹到了眾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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