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站在城主府外主街正中。


    黑甲,長身,腰間懸著一柄細長得有些過分的黑鞘鎮尺。那東西不像刀,也不像劍,更像專門拿來量人骨、壓人命的。來人三十餘歲,眉骨硬,唇線薄,整個人站得極穩,像一塊釘在街上的黑鐵。哪怕什麽都不做,也自帶一股把整條街壓得喘不過氣的味道。


    許鎮川。


    天淵州鎮門司都統。


    他身後兩列黑甲司衛列得極齊,刀未出鞘,氣機卻都沉著,和黑河城那群早被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府衛完全不是一個層次。再後麵,是玄照山的人。為首那個灰白道袍老人發須收拾得極淨,手裏提著一盞沒點火的青銅燈,燈壁上細細密密都是裂日紋,像一張張縮小的龜裂人臉。


    嶽觀潮。


    玄照山長老之一。


    老人站得不靠前,笑意卻先擺出來了。那笑不熱,甚至稱得上和氣,可叫人一看就知道,這東西不是給活人準備的,是給將要被他看骨、看命、看完順手裝進匣子的人準備的。


    沈墨川帶著顧聞舟立在門內,麵色還白,胸前傷口也沒真正壓穩,卻硬是沒退半步。


    “許都統。”他先開口,“大清早帶人闖我黑河城主府,是查案,還是收城?”


    “都不是。”許鎮川聲音平得像鐵麵蹭鞘,“昨夜黑河異動,州府先收人。”


    “誰?”


    “蘇長夜。”


    這三個字落下,主街四周那些本來躲在門後、窗後、殘牆後的黑河百姓,連呼吸都跟著輕了一下。


    他們昨夜咳血、塌屋、死人,州裏的人一個都沒來。如今黑河剛緩過一口氣,州裏第一句要的卻不是傷亡簿,也不是補城令,而是蘇長夜。


    沈墨川神色沒變:“為何收他?”


    “因為門動了。”許鎮川道,“昨夜那股門響,不是你黑河城能獨自兜住的。凡引門、近門、被門認過的人,都得先進鎮門司。”


    說得規整。


    也說得夠狠。


    凡是和門沾邊的,先裝進鎮門司再論別的。這就是許鎮川這種人的做法。不是因為他貪,而是因為他習慣把一切先放進自己能控的籠子裏。


    嶽觀潮這時才慢吞吞接話:“許都統這話,就有些粗了。”


    “人若真被門認過,送進鎮門司,不過是好骨頭進鐵籠。老夫倒覺得,不如交給玄照山,州裏也好看看,他到底是骨正,還是門邪。”


    許鎮川眼皮都沒抬:“玄照山隻管觀門,不管收人。”


    “過去是不管。”嶽觀潮笑意不減,“如今想管了。”


    他提著那盞青銅燈,目光越過沈墨川,直接落到府門後方,像已經隔著一重院牆看見蘇長夜的骨頭。


    “這樣的骨,不多見。”


    門內,陸觀瀾把後槽牙咬得咯響:“州裏這些老東西,張口就想分肉。”


    楚紅衣沒接,隻偏頭看了蘇長夜一眼。


    意思很明白。


    誰先礙事,就先砍誰。


    蘇長夜卻沒急著出去。


    他先看沈墨川:“後門死人路,能通?”


    “能。”沈墨川壓低聲音,“但他們來得太快,巷後未必沒人守。”


    “那就正好。”


    蘇長夜說完,直接推門而出。


    門板一開,街上的風都像冷了一層。


    他一身黑衣,袖口和肩側還留著昨夜斬陣時崩開的血痕,眼底卻比麵前這些州裏人都冷。許鎮川與嶽觀潮的目光幾乎同時釘到他身上。


    一個在估。


    一個在看貨。


    蘇長夜都不喜歡。


    “你就是蘇長夜?”許鎮川問。


    “你既然帶著人來堵門,就別問廢話。”蘇長夜道。


    許鎮川沒動怒,隻把手按上腰側鎮尺:“跟我回鎮門司。”


    “斷淵關要響,昨夜近過黑河主喉的人,一個都不能亂走。”


    “不能亂走,”蘇長夜淡淡看著他,“還是不能讓別人先碰?”


    許鎮川眼神微凝。


    蘇長夜聲音不高,卻鋒利得很:“你怕我死,還是怕我不死在你們眼皮底下?”


    街上靜了一瞬。


    黑河百姓這些年見慣了州裏來人時的低頭、賠笑、遞簿、交人,極少見有人第一句就把臉撕到這個地步。可蘇長夜站在街心,神情裏沒有半點和官麵周旋的意思,像眼前不是州府權柄,隻是一群擋路的殼。


    許鎮川盯著他,手指在鎮尺鞘口輕輕敲了一下。


    “我沒空和你鬥嘴。”


    “那就別鬥。”蘇長夜道,“你來抓,我來殺。更省事。”


    嶽觀潮輕輕歎了口氣,像在替年輕人的脾氣發愁。


    “火氣太盛,不是好事。”


    “燈給他照一照,興許就靜了。”


    話音一落,那盞原本沒點火的青銅燈自己亮了。


    亮起的不是火。


    是一團灰白骨光。


    燈焰一出,四周牆角、井沿、青磚縫、殘屋下,那些昨夜才被血泡過、骨氣未散的地方,竟同時浮出極細的白影。像黑河城裏死過的那些骨灰,被這盞燈一照,全都從暗處抖了出來。


    沈墨璃眼神一沉:“溫家的燈路。”


    嶽觀潮像沒聽見,笑眯眯把燈口朝蘇長夜輕輕一偏。


    “來,給老夫照照骨。”


    蘇長夜站著沒動。


    等那團灰白骨光逼到眼前,他才抬手。


    一劍。


    斬的不是燈。


    是順著燈線、貼著街磚陰影,悄無聲息摸向他後心的那道青綠死人影。


    噗。


    影碎。


    燈焰猛地一晃。


    嶽觀潮臉上那層和氣,第一次淡下去。


    碎掉的死人影沒來得及散淨,便從裏麵掉出一張指甲大的青符。符背紋路不是玄照山裂日印,也不是鎮門司司紋,而是一個縮得極小、卻仍看得人心裏發冷的九冥字符。


    街上的氣氛一下變了。


    許鎮川盯著那張青符,眼底那點原本隻屬於公事公辦的冷,終於沉得更深。


    他也許強硬,也許霸道。


    可他不是瞎子。


    州裏這趟人裏混了門那邊的釘子,這就不是簡單的收刀了。


    嶽觀潮袖中氣機一收,臉上笑容卻還想維持:“都統,看來黑河昨夜的髒東西,比想的還難清。”


    “是麽?”許鎮川目光沒離開那張青符,語氣更冷,“那就更該先清人。”


    蘇長夜卻已經轉身。


    連第二句廢話都懶得給。


    “走。”


    陸觀瀾提槍就跟,楚紅衣、薑照雪、沈墨璃幾人也同時動身。


    許鎮川沒有立刻拔刀。


    嶽觀潮也沒有立刻追。


    一邊是彼此都還沒摸清的局,一邊是已經露頭的九冥字符。誰先撲,誰就可能先把自己那層皮撕爛。


    蘇長夜正是看準了這半息。


    既然州裏的人一張嘴就想收刀。


    那他就先去看看,誰的手伸得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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