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前鋒骨一抬手,裂縫外所有人的呼吸都緊了一下。


    因為那動作太真。


    真得不像殘影。


    更像門點裏那截埋了太久的舊營,在這一刻被一枚骨印、一柄斷劍、一線青霄殘意同時撞醒了少許。


    嶽觀潮眼底那點貪色終於徹底壓不住。


    “拿下他!”


    玄照山弟子與幾名後趕到的州府白甲幾乎同時往前壓。許鎮川也動了,但他第一尺不是拍蘇長夜,而是反手砸向離裂縫最近的兩名玄照山長老。那兩人正暗地裏並指結勢,顯然想趁門光最亂時先把人和劍一並卷走。


    鎮尺落下,觀門勢當場被砸歪一角。


    “誰敢先亂,先死誰。”許鎮川聲音裏沒有半點轉圜。


    嶽觀潮麵皮發青。


    “許鎮川,你鎮門司是要獨吞?”


    “你玄照山配跟我談吞字?”許鎮川看都沒看他,“今天誰想先把手伸進門裏,我就先剁誰。”


    兩邊還沒真撕到底,九冥君已經在旁邊笑了一聲。


    他不急。


    他甚至很願意看這幫人自己先殺起來。門前的血越亂,裂縫後那層更深的東西就越容易被晃醒。


    蘇長夜最煩這種場麵。


    所以他連半句廢話都沒給,反手就把那柄斷劍擲了出去。


    不是擲人。


    是擲進那具無頭前鋒骨空握的手裏。


    這一擲又直又狠。


    連顧北關都愣了半息。


    換成誰,都會想先把這柄門裏探出來的古劍攥在自己手裏。哪怕不用,也得先占著。可蘇長夜沒有。他像根本不在乎一件唾手可得的舊兵,隻想看那具骨接不接。


    結果它真接了。


    斷劍入手的一瞬,無頭前鋒骨整條臂骨猛地繃緊。下一刻,一道比州燈白光更冷、更硬的舊軍氣,轟然自裂縫後卷出。那不是門後怪力,是很多年前一群人死在門前、卻沒肯後退半步留下來的殺氣。


    衝在最前的兩名玄照山弟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那股氣當場掀飛,砸在白塔石壁上,血霧炸開。幾名州府白甲硬撐著再往前一步,腳下甲靴卻先碎,膝骨哢嚓一聲齊齊跪裂。更後麵還有人不信邪,想繞開正麵從側邊貼門,結果才靠近石壁,石壁上那些本來沉著的封骨紋便猛地翻起,一下把人抽得倒飛出去,胸甲連同肋骨一起塌下去半寸。


    許鎮川頂著鎮尺硬扛了一記,也被震得手臂發麻,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色。


    這股氣不認官,不認門,不認州印。


    它隻認骨。


    更狠的是,它掀飛所有想搶門、搶劍、搶舊營的人,卻偏偏繞開了站在裂縫正前的蘇長夜。甚至連他身後的陸觀瀾、楚紅衣、薑照雪幾人,也隻被推得退了半步,沒有受實傷。


    顧北關喉頭發緊,聲音裏竟透出一點壓不住的顫。


    “認骨不認人……”


    “真是認骨。”


    嶽觀潮臉色已經難看得快滴水。


    玄照山看門這麽多年,若最後被一個北陵來的外人踩著認了路,那他們這幫觀門人的臉,就不是掛不掛得住的問題了,是直接被人按進泥裏。


    可事實就是事實。


    裂縫後那具無頭前鋒骨,已經慢慢站了起來。


    它依舊沒有頭,殘甲遍布舊裂,手裏也隻是半截斷劍。可它站起時,圓廳裏所有還完好的封骨釘都在輕輕共鳴,像當年那支斷門軍前鋒隊又被吹響了第一聲催命號。


    它不看別人。


    它隻看蘇長夜。


    然後,它抬手,從自己胸甲上拔下一枚灰白骨牌。


    骨牌拔出時,甲片裏還帶出一點早已風幹發黑的舊血屑。牌麵不大,邊緣磨得很平,正中卻刻著一個極小、極深的“淵”字。


    沈墨璃脫口而出。


    “關骨印。”


    顧北關眼神也跟著一縮。


    這是斷淵關舊營留下的第一層門骨鑰。誰拿到,誰就能先碰白塔最深處那一層封門骨槽。顧家守了這麽多年,都未必真見過它露麵。


    而更叫人心裏發緊的是,那具無頭前鋒骨把牌遞出來時,動作沒有半分猶豫。像它等的根本不是誰來取,而是終於有人配取。門認骨,舊營認人,這兩件事今天硬生生撞到一塊,撞得許鎮川、嶽觀潮、顧北關三人心思全變了。誰都知道,從這一刻起,蘇長夜已經不隻是局裏的人。


    他本身,就是局。


    嶽觀潮再也忍不住,裂日燈轟然一舉,白焰化作一線熾光直卷骨牌。


    可他燈剛起,楚紅衣已經貼了上去。


    她不搶命。


    她搶燈。


    短劍沿著最刁的角度一挑,嶽觀潮反應已經夠快,仍被她一劍削去半個燈耳。裂日燈上的白焰頓時一晃,連帶著後方幾名玄照山弟子結起的觀門勢都跟著偏了一瞬。


    “賤婢!”嶽觀潮臉上那層偽善終於裂得幹幹淨淨。


    “你也配叫。”楚紅衣冷冷丟回一句,第二劍已經逼他手腕。


    另一邊,薑照雪細針連閃,專封九冥君那截真身與州燈之間重新長出來的黑線。她知道殺不了這東西,卻也不想讓他站在旁邊看得太舒坦。陸觀瀾則一槍橫壓,把兩個州府白甲連人帶甲砸退到牆角,嘴裏還不忘罵。


    “搶啊,繼續搶。”


    “誰先碰到門,老子先拿誰墊槍杆。”


    九冥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被釘斷的黑線,笑意反而更深。


    “很好。”


    “舊骨認你,舊營給你讓路。你比我想的更像一把能打開很多舊賬的鑰匙。”


    “鑰匙?”


    蘇長夜握住那枚骨牌,眼底寒意沉得發實。


    “我從來隻當自己是刀。”


    說完,他一步踏進那線白光。


    不是整個人進去。


    隻是進半步。


    可就是這半步落下,裂縫後的舊營殘影卻像終於等到一截對得上的骨,向兩側緩緩分開。白石台盡頭,一道更深的骨槽與門栓舊位露了出來。那才是白塔這一層真正的鎖。


    誰都想進門。


    可真到門認的時候,能往裏走這半步的,居然隻有他一個。


    也就在這時,白光深處忽然響起一道女人的聲音。


    很輕。


    也很冷。


    她叫了一聲。


    “長夜。”


    蘇長夜腳步第一次微不可察地停了半瞬。


    因為那不是青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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