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巷子越走越窄。


    短命巷外頭那幾條正街還勉強算人住的地方,到了這邊,燈少,人更少。兩邊店鋪不是關門早,而是壓根就沒打算正經做生意。賣舊甲的門裏掛著鏽到發黑的護肩,賣符的鋪子案上攤的全是殘紙,連風吹過去都卷不起邊。像整條街開著,隻是為了留一個“這裏還有人”的殼。


    薑照雪一路都在看地。


    她不看招牌,不看屋簷,隻看磚縫、牆根和水溝。越往裏走,她腳步越慢,到最後甚至停在一處廢井邊,抬手輕輕按住井沿。


    “怎麽了?”蕭輕綰問。


    “這城不是平地起的。”薑照雪低聲道,“底下全是舊骨。”


    陸觀瀾皺眉:“哪座古城底下沒埋過人?”


    “不是那種埋。”薑照雪抬眼看他,眼裏一點溫度都沒有,“是按陣埋。”


    她說著,指尖順著井沿往下劃了一道。


    “東街、北樓、城門、短命巷、我們剛才走過的三道彎,全連成一條弧。像一片很大的肋骨。城中七燈立的位置,不像照明,也不像鎮妖。”


    “更像壓棺。”


    蘇長夜一路沒說話,這時才嗯了一聲。


    他剛進城就覺得不對。


    天關城並不髒,甚至太整齊了。可整齊得過分的地方,往往比亂更像人刻意擺出來的樣子。若薑照雪說得不錯,那這座主城根本不是建在地上。


    是蓋在一具更大的東西上頭。


    楚紅衣忽然停步,短劍側起半寸。


    “有人。”


    話音剛落,左側一間關著門的舊兵鋪裏猛地竄出兩道黑影,速度快得不像尋常地痞。兩人一前一後,前麵那道直撲薑照雪後心,後麵那道更陰,貼著牆根就往蘇長夜袖口摸去。明顯不是衝命來的。


    是衝東西。


    楚紅衣比他們更快。


    紅影一掠,短劍先從前麵那人肋下切進去,反手一拖,連人帶血一起帶偏。陸觀瀾的槍幾乎同時砸下來,把後頭那道黑影當場釘在牆上。對方還沒死透,嘴一張,竟先噴出一口黑灰。


    “又是這套。”陸觀瀾罵了一聲,槍杆一震,把那口黑灰全震散。


    蕭輕綰已經掠進兵鋪。


    鋪裏還有兩個人,正想從後窗翻走。她連劍都沒出,隻一掌把窗框連人一起拍回屋裏。木屑亂飛間,蘇長夜走進去,低頭看了眼地上那幾具屍。


    衣著像散修,靴底卻全一樣。


    腰間還都別著一枚很小的銅燈牌。


    “執燈堂。”蕭輕綰把其中一枚牌子翻過來,眼神冷下去,“封淵宗的手。”


    “剛進城就來摸我們,倒急。”楚紅衣用屍體衣角擦了擦劍。


    蘇長夜沒去看那幾塊牌,隻盯著鋪子最裏側一排蒙灰的舊劍。


    這些劍都斷的斷,缺的缺,像許多年沒人管。可其中有一柄的劍柄上,竟還留著極舊的青紋。紋路很淡,淡得幾乎和木灰融在一起。若不是他識海深處那線青霄古意在這時極輕地動了一下,他未必會一眼留神。


    有人在這條街上,故意留過東西。


    “繼續往裏。”蘇長夜道。


    這條東巷盡頭,是一片很老的舊市。


    攤位東倒西歪,大多空著,隻有最深那條背風角裏,還坐著個人。


    是個瞎子。


    頭發灰白,背有點駝,麵前擺著一塊破布,布上零零散散放著幾把沒人要的舊劍、斷匕和殘鞘。他眼上蒙著一層發舊的黑布,按理什麽都看不見,可蘇長夜幾人剛停下,那老瞎子就像聞著什麽一樣,極慢地把頭偏了過來。


    “殺得不輕。”老瞎子聲音很啞,“才進城半日,就把執燈堂的人剁在了東巷。”


    陸觀瀾眯眼:“你看見了?”


    “瞎子看不見。”老瞎子笑了下,露出沒剩幾顆的牙,“可死人落地,聲總是能聽出來。”


    他說完,鼻尖微微動了動,像在辨人身上的味道。先聞到楚紅衣時,他沒什麽反應。聞到薑照雪時,皺了皺眉。輪到蕭輕綰,他低低咦了一聲,像覺出一點舊世族的紋。


    最後,他的臉偏向蘇長夜。


    這一次,他沉默得格外久。


    久到整條舊市都像跟著冷了一截。


    然後,這老瞎子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熱,甚至有點發硬。


    “怪不得。”


    “原來是蘇家的人,還是被燈照進來了。”


    蘇長夜眸子一點點眯起。


    他沒接話,也沒立刻問“你是誰”。


    因為這老瞎子說出“蘇家”兩個字時,識海裏那線一直冷著的青霄古意,竟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地方,果然不隻是死人市。


    它還認舊人。


    老瞎子那句“蘇家的人”,落下去後並沒有馬上再開口。


    他隻是低著頭,用那截發黑的指甲一點一點敲著膝邊的木箱。敲聲很碎,乍一聽像老人發呆時無意識的動作。蘇長夜卻很快發現,這節奏和夜棺街棺中那三下敲門並不衝,反而像同一路數裏更舊的一種聽門法。


    舊市四周看似空著,實則暗處一直有人。


    兵鋪屋脊下掛著一串殘鈴,藥攤布角壓著半枚黑燈錢,就連街心那塊塌了一角的石鼓背麵,也留著一道很新的鞋底灰。有人在盯這老瞎子,也在盯所有肯往死人市裏多走兩步的人。


    薑照雪在這時忽然抬頭,看向舊市最北邊那堵斑駁石牆。


    “那後麵。”她低聲道,“不是牆,是封口。”


    “封什麽?”陸觀瀾問。


    “封一條早該塌掉的舊路。”


    老瞎子聽見這句,臉上那點近乎幹裂的笑意終於更深了些。


    “這姑娘眼沒瞎。”


    “天關城裏很多活人走的大路,都是拿來給人看的。真正能通到髒地方的,往往都藏在這種死人都嫌晦氣的角裏。”


    說完,他那隻蒙著黑布的臉,慢慢更朝蘇長夜偏過來。


    像終於決定,要把還沒說出口的那半句話,也吐出來了。


    老瞎子敢在這種時候把“蘇家”兩個字當麵點出來,本身就已經是在賭命。死人市裏那些躲在暗處聽風的人,多半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會隻是認個姓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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