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淵宗的山門看著清,裏頭卻不清。


    楚紅衣從偏道上山,比蘇長夜慢一刻,卻看得更真。因為她走的不是祖殿那條給“貴客”預留的石階,而是給新收弟子、雜役、側峰候補走的後山窄路。路邊沒有古鬆迎客,隻有一排排壓得很低的黑石牆。牆裏時不時有哭聲、咳聲、低罵聲,全被山風抹薄了,聽著更瘮。


    帶路弟子把人送到一處偏院時,隻丟下一句。


    “今夜不準亂走。”


    “被燈照著了,死了也別喊冤。”


    楚紅衣低頭進院,像和其他新人沒什麽區別。可那弟子前腳剛走,她後腳便從窗子無聲翻了出去。


    這地方不對,她進門就聞出來了。


    太多藥味。


    不是治傷的藥,是壓氣的藥,是拿來讓人神智發沉、命火收得更緊的那種東西。一個宗門收新弟子,若從住處就開始給人灌這種味,說明他們根本不怕別人清醒。


    後山夜裏比城裏還安靜。


    楚紅衣貼著牆根一路掠,先摸到一排封著鎖的石屋。屋裏坐的不是犯人,是白日廣場上那些被判“下品”送側峰的人。每個人手背上都有燈印,印裏還在往外吐極細的紅線。那些線順著地板縫往深處走,像一群怕光的蟲。


    她剛蹲下看第二眼,身後已有風。


    不是巡夜弟子。


    是殺手。


    來人腳步很輕,一共三個,三把短刀,全照著喉、後心、腰眼這種能最快要命的地方紮。顯然不是來抓人,是來滅口。楚紅衣根本沒回頭,反手劍先出。第一人刀還沒遞到,她短劍已從對方下巴穿進,整個人順勢一擰,把屍體帶得橫甩出去,砸向第二人。


    第三人最陰,貼地一滾,刀尖直送她腳踝。


    楚紅衣眼都沒眨,腳尖在牆上一點,人已騰起半尺。刀從她靴底擦過,她落地時劍鋒已抹過那人後頸。血很細,細得像開了一道紅線。那人還往前衝了兩步,頭才慢慢歪下去。


    三個人,三息都沒撐滿。


    楚紅衣蹲下翻屍,果然又翻出執燈堂的燈牌,隻不過這三枚牌背麵多了兩個字。


    門犬。


    她眸子裏那點冷意更沉。


    這山上,不止在收人,還養狗。養的還是那種專門替祖殿和執燈堂咬髒事的狗。


    她拖著其中一具屍往石屋後頭走,很快摸到一扇半掩的小門。門後是條往下的石道,溫度比山上低得多,越走藥腥越重。石道盡頭,一盞燈正亮著。


    燈不大,燈座卻是人的脊骨磨成。


    一整截脊骨被剔得幹幹淨淨,立在黑鐵底座上,骨節中間嵌著一點青黑色的燈芯。燈火不旺,卻極穩,把周圍幾麵牆照得清清楚楚。牆上掛著的,不是宗門戒律。


    是一張張名單。


    名字、來曆、骨相、燈印反應、送往何處。


    最下方一列,還專門標了三個字。


    祖殿備。


    楚紅衣眼神一沉,抬手就要把那脊骨燈掀了。可動作落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燈後更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咚”。


    像有人單膝跪地太久,骨節終於撐不住,挪了一下。


    不是活人呼吸。


    卻比活人更叫人不舒服。


    她慢慢收回手,反而往前又貼近半步。


    隔著半開的厚簾,她看見一具青甲。


    甲很舊,舊得近乎發黑,肩與胸卻還有未褪盡的青紋。甲裏的人跪著,頭低垂,像早該死透。可他胸口處偏偏釘著一枚很細的青銅燈釘,燈釘尾端連著一條條血線,全往祖殿更深處去。


    這不是供祖師。


    這是把什麽東西活活釘在這裏,拿它當燈燒。


    楚紅衣眼神冷到極點,正要再看,外頭忽然有腳步逼近。


    她不再停,反手一劍先熄了脊骨燈,整個人順著石道陰影掠了出去。她剛翻回後山院牆,山門主殿那邊便傳來一陣急促鍾響。


    不是警鍾。


    更像祖殿那邊出了岔子。


    楚紅衣低頭看了眼從名單牆上順手撕下來的半頁紙,唇角無聲壓出一線鋒意。


    很好。


    她本來還嫌封淵宗太能裝。


    現在看來,這座山的肚子,果然比外頭那塊門匾髒得多。


    而蘇長夜,八成已經被送到最該見血的地方去了。


    楚紅衣從石道退出去前,還順手做了一件事。


    最靠裏那間鎖屋裏,蜷著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燈印已經快沿著手背爬到腕骨。別人都還在驚慌亂撞,隻有他坐得很直,像知道自己被送進來後大概率出不去了。楚紅衣經過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居然先問了一句。


    “側峰的人,是不是都會被送去點燈?”


    不是哭,不是求。


    隻是問。


    楚紅衣沒答廢話,抬手便把鎖鏈斬斷。


    “想活,往山下跑。”


    少年看著地上斷開的鎖,愣了一瞬,隨即猛地起身。他跑出兩步,又回頭。


    “你是誰?”


    “一個也不想給他們當燈的人。”楚紅衣冷冷回了一句,人已掠出門外。


    這句不算安慰,卻比什麽空話都直。


    她很清楚,今夜自己放出去的不隻是幾十個被燈印綁住的廢子。還是把封淵宗最不願給外頭人看見的那層皮,直接捅開一道口。等這些人真的跑出山,後頭會亂成什麽樣,連嶽西樓都未必壓得住。


    而祖殿裏那具跪著的青甲,更像一根卡在她眼底的刺。


    因為她見過太多死人。


    死得不甘的,死得烈的,死得隻剩半口氣還想咬人的。


    可像那具青甲那樣,被人釘著、燒著、跪到今天還不肯徹底散盡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封淵宗這座山,真該翻。


    而且要翻得夠狠,才能把裏麵那些被當燈燒了很多年的骨頭一起翻出來。


    她掠出後山時,順手把那半頁名單撕成兩截。一截塞進袖中,一截直接扔進石道油燈裏。火舌舔上名單最底下“祖殿備”三個字時,楚紅衣眼神裏那點烈意才算徹底定下。今晚不把封淵宗燒疼,這山以後還會繼續拿別人當柴。


    她不喜歡替人收爛攤子。可封淵宗這種山門,越早見血,山下的人就越早少死幾個。


    這種地方,不該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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