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鷺樓後院那條水渠,白天運茶,夜裏運人。


    柳千梭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自己從來不親手殺人。


    他隻記賬。


    誰家的女童骨軟,誰家的少年命硬,哪批礦奴能賣給問骨山做試骨,哪批病得正好的能走白骨渡去喂河,甚至連哪些世家不好親自出麵、要借寒鷺樓的手把活人洗成貨,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很少怕。


    因為大多數時候,真正該死的人都在他賬後麵。


    他自己隻需要活著數錢。


    可今晚,他剛從後院密道轉進賬房,便聞到一股很淡的血味。


    血味不重。


    像有人殺得太快,血還沒來得及全漫開。


    柳千梭腳下一停,臉色瞬間就變了。因為他很清楚,寒鷺樓後院十七道暗卡,若不是全被人無聲割了,血絕不可能這樣輕飄飄先飄進來。


    他抬手就想去按桌下機括。


    一隻手卻比他更快。


    楚紅衣從屏風後探出來,先扣住他手腕,再把人整條手臂反擰到背後。柳千梭還沒來得及叫,短劍已貼上他下頜。


    “想活,別抖。”


    她聲音很冷,冷得像刀比話更先到了。


    柳千梭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不是沒見過殺手。


    可像楚紅衣這種,進了寒鷺樓後院、一路把十七道暗卡全切幹淨,進到賬房時連呼吸都沒亂半分的,他也是頭一次碰。


    “姑娘……有話可以談。”


    “我最會談價。”


    “是麽?”楚紅衣把他往前一推,“那就先談你賣過多少人。”


    柳千梭眼皮猛跳,立刻明白對方不是圖錢,也不是尋常仇家。


    他剛想再裝糊塗,楚紅衣已經一劍釘穿他左手無名指,把整根指骨直接釘進賬台。


    “我耐心不多。”


    “再繞,就一根根來。”


    柳千梭疼得整張臉都抽了一下。


    他最會算賬,也最會看人。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來嚇他的。她是真打算把自己活著拆開。


    “問骨山、白骨渡、州府外采口、還有……還有幾家不便留名的老主顧。”


    “名單。”


    “在……在二層暗櫃。”


    楚紅衣沒動,隻看著他。


    “你自己拿。”


    柳千梭一顫:“我若上去——”


    短劍又往裏送了半寸。


    “你若不去,現在就死。”


    柳千梭隻能咬牙往上走。


    他每邁一步,都覺得背後那道影子離自己喉骨更近一寸。到了二層最裏那道壁櫃前,他剛把指血抹上去,櫃門還沒全開,便猛地回身,從袖裏甩出三枚薄得像紙的黑梭。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第二條命。


    可楚紅衣像早知道他會這樣。


    她根本沒躲,隻偏了半肩,任一枚黑梭擦著鎖骨飛過去,手中短劍則在同一瞬橫著一抹。


    柳千梭整截喉管當場開了。


    他雙手死死捂住脖子,還想往後退,楚紅衣卻不給。她一腳把人踹回壁櫃前,順勢抽出一疊薄冊,連看都不看,先塞進懷裏。


    “你這種人,最不配多活半句。”


    柳千梭瞪著她,眼裏全是不甘和血。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寒鷺樓這麽大,這麽深,這麽多靠山,怎麽會有人真敢一路摸進來,隻為了殺自己一個賬房。


    楚紅衣卻連解釋都懶得給。


    她隻在臨走前把樓裏那盞專給後院亮路的白燈一劍斬碎。


    燈碎的一刻,整個寒鷺樓後院終於炸了鍋。尖叫、示警、奔跑聲一下子全翻起來。可楚紅衣已經沿水渠外牆翻了出去,像一道先見血後退走的紅影,半點沒留給後頭人追的空。


    回到小院後,她把薄冊直接扔到石桌上。


    蘇長夜翻開第一頁,眼神立刻沉了。


    冊上不是普通賬目。


    是人名。


    一列列,一頁頁,後麵跟著去向、骨相、印記、價碼。


    而其中一頁最中間,赫然寫著三個字。


    照雪井。


    薑照雪站在桌邊,看見這三個字時,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她沒伸手去拿冊。


    隻慢慢把那一頁翻到最底。


    最下麵還有一行更細的小字。


    斷龍渡,子時前,驗最後一批。


    柳千梭咽氣之前,其實還想去夠桌角那隻火折子。


    楚紅衣看得見,卻沒攔。因為她知道,這種人到死都隻想先燒賬,不是怕牽連別人,是怕自己那些年數過的命單落到該看的人手裏。可惜他手剛抬起來,力氣就先從喉裏漏光了。火折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一灘剛漫開的血邊,看著像這樓裏很多年沒燒幹淨的舊火,終於也輪到他自己聞一聞。


    楚紅衣把暗櫃裏剩下那幾本冊子一並翻了遍,越翻眼神越冷。柳千梭不止賣人,還替很多勢力專門揀人——門骨輕重、血脈偏寒、傷後恢複、病根深淺,記得比藥師還細。最底那冊甚至記著幾個被州裏外堂借去“驗雪”的女童批次,其中一頁上用極輕的筆勾過一個“薑”字,又被人後來匆匆劃掉。


    她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時,心裏其實已經猜到這趟寒鷺樓之行不會隻撕開一張賬。薑照雪的來路、斷龍渡驗骨、問骨山外堂、還有那個叫陸無咎的碑主,多半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在同一張髒紙上碰過頭。


    所以她回院後才一句多餘廢話都沒說,隻把冊子直接扔給蘇長夜。不是嫌解釋麻煩,是這東西本身就夠叫人起火。


    回院路上,楚紅衣還順手甩掉了寒鷺樓後頭兩撥尾巴。她沒回頭,隻在拐過第三道短牆時忽然反折,一劍一人,把人全留在了巷底黑水溝邊。等她再推開院門,肩上那點被黑梭擦出的血已經自己封住。她像沒事一樣把賬冊往桌上一丟,可蘇長夜還是一眼看見,她掌背繃得很緊。不是疼,是殺意還沒全散。


    她坐下時,袖口滴在地上的那兩點血很快就涼了。楚紅衣自己不在意,薑照雪卻看見了。隻是這時候誰都沒說軟話。因為賬已經翻出來,刀也已經先見過血,再去說什麽小心或者辛苦,都嫌輕。


    蘇長夜翻賬時沒有說話,院裏卻一時安靜得隻剩紙頁翻動的細響。那聲音不大,卻比很多罵聲都更像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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