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燈一亮,斷龍渡外沿那些原本死物一樣的爛船、斷樁、殘索,便像一起活了。


    不是動得多快。


    是每一根樁、每一截繩、每一塊塌船板,都開始往外滲一種很細很陰的骨白光。那光一鋪開,原本還算寬的渡前泥地立刻像被人暗裏畫成了一張網。


    聞照骨就是在這張網上走出來的。


    他不高,也不壯,臉瘦得近乎刻薄,鼻梁很直,眼窩卻深,像一雙眼常年埋在骨灰裏看人。身上披著一件半黑半白的舊渡袍,腰間掛了七枚小骨鈴,每走一步,鈴都不響,隻在風裏輕輕碰一下,碰得人心口發悶。


    “終於來了。”


    他看見蘇長夜幾人,沒有半點意外,倒像真等了很久。


    “柳千梭死得太快,倒省了我去寒鷺樓再撈那本賬。”


    楚紅衣看著他,眼裏一點溫度沒有。


    “你若想要,我現在給你燒。”


    聞照骨笑了笑,目光卻不在她身上,而是先後掠過薑照雪、蕭輕綰、陸觀瀾,最後落到蘇長夜胸前。


    “照雪印、半門鑰、斷渡槍,再加你這身被門認過的骨。”


    “難怪井下那位會高看你一眼。”


    “少廢話。”蘇長夜道,“路讓開,或者死。”


    “讓不了。”聞照骨輕聲道,“今夜我替很多人先站在這裏。你想過去,得先問問這條渡,認不認你們。”


    話音未落,他腰間第一枚骨鈴忽然輕輕一顫。


    下一刻,周圍那片被骨白光鋪開的網齊齊縮緊。


    無數埋在泥下的白骨樁猛地刺出,像一張倒著咬人的獠牙口,專挑幾人落腳處鑽。薑照雪照雪銅印先亮,白寒一壓,最前頭三截骨樁當場凍裂;陸觀瀾則提槍前衝,驚川一掃,把右側一整排還沒完全鑽出的樁頭全給砸回泥裏。


    楚紅衣更狠。


    她壓根不和那些骨樁糾纏,整個人像一道貼地飄過去的紅線,直取聞照骨喉前。聞照骨眼神不變,第二枚骨鈴一碰,身前斷船板驟然翻起,兩條藏在板後的渡骨鎖一左一右纏向她腕骨。


    楚紅衣手腕一折,短劍不退反進,借著兩條鎖鏈收攏的勁往前硬切半寸。


    血當場見了。


    不是她的。


    是聞照骨肩頭被劍尖擦開一線。


    這一下,連聞照骨自己都微微挑了下眉。


    “你比賬上寫得還快。”


    “你比棺裏那柄刀還髒。”楚紅衣冷聲回他。


    蘇長夜沒看兩人的對口,腳下一震,人已順著骨網最薄那一點直壓聞照骨正麵。聞照骨顯然早知道他才是最難攔的,第三、第四枚骨鈴一起顫開,渡前數艘爛船同時裂開,裏麵竟藏著一具具以白泥封身、隻露半張臉的活骨人。


    那些東西不是死人。


    胸口都在起伏。


    隻是眼神空得很,像早被磨幹淨了。


    “活船骨。”薑照雪眼神一冷,“他拿活人溫渡。”


    陸觀瀾聽見這四個字,槍勢當場更瘋。


    “你這種東西,活著都嫌髒!”


    驚川一槍洞穿最前頭一具活骨人胸膛,槍鋒卻在捅進去的同時硬生生一偏,沒讓那人直接炸開,而是挑斷背後係著他的渡骨線。那活骨人摔進泥裏,喉嚨裏咳出一口白灰,竟還本能地往後爬。


    聞照骨看都沒看,手指隻在第五枚骨鈴上一叩。


    那人背脊當場炸開,死得連抽都沒抽一下。


    他拿活人,真就隻當耗材。


    “現在。”蘇長夜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一點真正的冷怒,“你配釘牆了。”


    最後兩個字落下,他劍勢驟變。


    不是斷潮。


    是更短、更沉、更像一截冰鐵直接砸臉的近身斬。聞照骨腰間最後兩枚骨鈴甚至都沒來得及全響,眼前那線青冷劍光便已經到了。他急退,一退再退,腳下泥地連翻七層,硬把整個人往後拖出十餘丈,仍舊沒完全躲開。


    劍鋒先斷鈴。


    再斷袖。


    最後重重釘進他身後那麵半塌的渡牆。


    轟的一聲,聞照骨整個人被這一劍穿肩釘在牆上,半邊身子都陷了進去。那七枚骨鈴齊齊炸碎,白色粉末混著血往下掉,終於把他那副一直不緊不慢的樣子撕開了。


    “誰替你站的?”蘇長夜提劍抵著他喉骨。


    聞照骨嘴裏全是血,卻還是笑。


    “站我的,不止一個。”


    “寒鷺樓賣人,問骨山驗骨,巡門司看喉,碑主守門。”


    “你要問哪一個?”


    “先問碑主。”陸觀瀾一步上前,眼裏火都快壓不住了,“陸無咎在哪?”


    聞照骨看向他,笑得更怪。


    “就在你家碑後麵。”


    “他還說了,若北陵那截小骨頭真能活著走到這,讓我先替他看一眼——脊梁是不是還直。”


    陸觀瀾額角青筋一下暴起。


    可還沒等他繼續問,斷龍渡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老、極悶的鼓響。


    不是人為擂鼓。


    像碑在地底自己敲了一下。


    聞照骨唇邊血更濃,笑卻更亮。


    “晚了。”


    “碑已經認到人了。”


    聞照骨被釘在渡牆上後,仍舊沒立刻慌到亂叫。


    這人真正惡心的地方就在這。他明明肩骨都快被蘇長夜那一劍釘碎了,嘴裏吐出來的卻還是分得清輕重的賬。誰替白骨渡養活船骨,誰替問骨山遞屍單,誰又在州府裏替哪些人把驗骨名冊壓到最底,他心裏竟都門清。


    也正因如此,蘇長夜才沒直接一劍補死。


    這種人天生就該先釘著問。


    多活一炷香,就能多從他嘴裏摳出幾條髒路。隻不過誰都沒想到,斷龍渡那塊碑比聞照骨還急,急到他這邊的骨鈴才剛碎完,另一頭就已經自己先敲了一聲。


    聞照骨被埋進半截渡牆後,白骨渡那些原本還想往前衝的活骨人明顯都亂了一下。平時他們靠的是骨鈴和主人的手。主人一旦真被人釘住,很多被強壓住的活人本能反而會先往外翻。隻可惜這種翻,多半也隻有一瞬。等斷龍渡更深處那聲鼓一響,他們身上那些剛冒頭的活氣便又被硬生生壓回去了。


    蘇長夜看著這群東西身上那點一閃就沒的活氣,眼神更冷。聞照骨這種人,最該死的從來不隻是替門辦事,而是他明知道這些殼裏還困著活人,還是能把他們一串一串當渡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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