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紅衣小時候沒見過幾個真正的楚家人。


    她見過更多的,是牌位,是斷劍,是被人收進箱底又不許多問的舊甲。偶爾有人提起,也隻會說一句,楚家那一支早斷得差不多了,能活著就是命硬,再往前追沒什麽意思。


    她從小就不信這種屁話。


    真斷了的東西,不會一提就叫人閉嘴。


    越不讓問,越說明底下還有東西。


    現在,這東西終於從死人堆裏自己爬出來了。


    赤甲古屍沒吼,也沒撲。它隻是提刀站在那截塌橋邊,像很多年前就該守在那裏。河眼四周屍潮翻卷,蘇長夜、陸觀瀾、薑照雪、蕭輕綰、沈墨璃和沈墨川全都在各自壓線,誰也沒空替她多看一眼。


    這反倒更好。


    楚紅衣向來不喜歡別人替她分這種事。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短劍拖在身側,劍鋒上全是剛才屍血留下的黏黑痕。那古屍看著她,空掉一半的眼窩裏竟像還殘著一點極淺的光。


    下一刻,它出刀。


    刀從上往下,不快,卻穩得可怕。


    穩得像它已經用這一刀砍過太多人,砍過太多年,連骨頭怎麽開、喉怎麽斷,都早成了身上的舊本能。


    楚紅衣不硬擋。


    她貼身進。


    她的劍本來就比別人短,所以她比誰都懂一件事——長兵要命,是因為你離得還不夠近。近到對方那一刀隻能走半截、隻剩刀背和柄,她就贏一半。


    她果然進去了。


    斷刀貼著她發側削過,削斷一縷黑發。她的劍卻已經點在古屍肋下。那地方換活人來,早該是心脈要害。可劍尖一入,隻聽見一聲極澀的金鐵磨響。古屍體內竟嵌著一塊骨甲,把最重要那一線死死護住。


    它像也知道,自己真正不能碎的是哪。


    楚紅衣眼神沒變,手腕一翻,劍不再往裏送,反而順著骨甲邊緣往上滑。嗤的一聲,古屍左臂被她劃出一道深口,黑紅河漿順著甲縫湧出來。


    古屍終於退了一步。


    也就在這一步裏,它肩頭那塊破甲徹底翻開,裏頭露出半枚釘在骨上的舊銅牌。


    銅牌隻剩一半。


    可上麵那個“楚”字,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楚紅衣心裏一點火,終於真燒起來了。


    不是怒。


    是冷。


    冷到像她從前所有不肯信的、懶得想的東西,此刻一起落了實錘。


    楚家確實沒死絕。


    至少曾有一支,真的站到了這條河前。


    古屍忽然抬眼,斷刀一橫,刀柄重重磕在自己胸口。


    那不是攻擊。


    更像舊時某種守門、守關、守軍陣的人,臨死前才會做的一記起手禮。


    楚紅衣腳步極輕地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古屍已經再到她麵前。


    這一回,它不再隻砍,而是整個人往前壓。斷刀走的是硬路,肩、肘、膝全一起撞來,分明是把她當成了另一個穿楚家甲、拿楚家劍的人。它不是在殺,她甚至能感覺到,這東西骨裏還殘著一股很多年前的舊意——要試她,或者說,要把最後那點沒斷幹淨的氣交出去之前,先看看她夠不夠接。


    楚紅衣沒有後退。


    她的劍更快了。


    短,窄,貼骨。


    每一劍都像在死人身上剝殼。


    古屍左肘斷,右膝裂,肩甲飛,斷刀也被她連著崩開兩寸。可它就是不倒。它靠那半塊仍亮著的骨甲和胸口那枚銅牌死撐,像隻要那一線不碎,它就還能把這條路守下去。


    陸觀瀾在不遠處又一槍掀翻屍坡,扯著嗓子吼了一句:“能不能快點!”


    “閉嘴。”楚紅衣頭也不回。


    她終於看見了那一線。


    不在心口,不在喉。


    在那半枚楚牌下方,靠近脊骨的位置。那裏有一道極細極舊的裂口,裂口裏卡著一截黑得發沉的骨片,像有人臨死前把什麽東西硬塞進了這具屍的骨裏,叫它守到今天。


    楚紅衣眼神一沉。


    她沒有再走常路。


    她直接貼到對方懷裏,任那柄斷刀擦著自己左肩劈開一條血口。疼意剛起,她人已借勢轉到古屍身後,短劍幾乎貼著自己肋側倒刺出去。


    這一劍太近。


    近到不像給活人看的。


    噗的一聲。


    劍鋒從那道舊裂口一線穿進去,準確得沒有半點猶疑。


    古屍整具身子猛地一僵。


    它沒有立刻倒,而是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透出來的那截劍尖。隨後,那隻早爛掉一半的手竟鬆開斷刀,反手按住了楚紅衣的腕子。


    手上沒有力道。


    隻有一枚帶血的、溫度卻冷得出奇的半印,順著它掌心滑進了楚紅衣手裏。


    與此同時,一股碎得不能再碎的舊念,狠狠撞進她識海。


    不是完整記憶。


    隻是一截又一截斷畫。


    她看見一隊披赤甲的人沿著比黑河更寬的河槽往南走,旌旗上是楚字。看見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把半枚楚印拆成兩半,一半交給北走的人,一半交給南走的人。看見有人站在一座極大的石台下,說“北陵若斷,天淵還在;楚家若滅,天闕台下那半口氣也得留著。”


    最後那一幕,是一封被血浸透卻仍壓著指印的舊軍令。


    上麵隻剩一句能看清。


    ——楚家南支,永守天闕。


    畫麵碎掉的瞬間,古屍也終於散了。


    不是轟碎。


    而是像它把該守的東西終於交了,整具骨和甲一層層塌下去,最後隻剩那枚斷成兩半的楚牌與一截黑骨。


    楚紅衣握著那半枚舊印,掌心一陣發緊。


    她從不愛哭,也不會在這種地方給自己演什麽認祖歸宗的戲。她隻是把那半截黑骨抽出來,看了一眼,就明白這不是普通守河骨,而是楚家專門用來壓門脈的一種老物。


    楚家那最後半條命,確實沒死。


    它隻是被埋到了天淵州更深處。


    而這一具站到現在的古屍,不過是替那半條命先守了黑河最後一段路。


    “原來你們真在後麵留了人。”楚紅衣低聲說了一句。


    沒人回應。


    隻有她腕上那半枚新得的楚印,和原來那半枚舊印彼此一碰,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鳴。


    那聲太輕。


    可對河眼裏某些東西來說,卻像一枚石子直砸進了深井。


    蘇長夜胸前斷劍鐵片驟然更燙。


    沈墨淵站在門嘴邊,終於真正笑出了聲。


    “好。”


    “楚家的半氣也到了。”


    “現在,才像樣。”


    他腳下那片黑暗隨之翻得更深,像一直在等這一聲。


    楚紅衣收起半印,連肩上那道傷都懶得管,轉身就往蘇長夜那邊掠。


    “楚家南支在天闕台。”她聲音一貫的冷,此刻卻更利,“黑河不是終點。”


    “我知道。”蘇長夜手中青霄一振,把一具正從門嘴邊翻起的藥屍攔腰斬斷,“先活著去。”


    楚紅衣嗯了一聲,重新入戰。


    可就在這時,河眼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更重的崩響。


    不是屍潮。


    是城印。


    沈墨川一直壓在上頭的那半座城,終於也被逼得往下沉了一寸。


    而他本人,已經提著那方黑印,朝門嘴右側那道最危險的側口,自己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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