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審鍾第二聲落下後,審骨場邊緣那幾根本來暗著的黑柱,一根接一根亮了半寸。


    亮的不是鎮門司新壓的紋,而是更老的台紋。紋路從地底往上爬,像很多年前就埋在這裏,專等哪天案上爭得足夠髒、足夠狠,才肯自己露麵。


    韓照骨一步踏出,手中黑符拍向地麵:“都閉嘴!舊台起紋,誰還敢搶口,誰先擔門壓!”


    這話壓住了外圈那些純看熱鬧的人,可真正坐在席上的,誰都沒退。


    楚白侯先開口,嗓音冷得發硬:“楚印不能再拖。台紋既起,宗門更該先把印收進刑峰。”


    薑照雪腳下那道承火認紋也在這時亮了起來,火線順著石縫往前探,幾乎要和場底某一層舊火勾在一處。嶽枯崖翻開黑繩冊,筆尖蘸的不是墨,是一點極暗的灰:“並案既起台紋,就更該先把嫌骨定明。三線同壓,再不落名,後患無窮。”


    寧無咎仍在笑,聲音卻更薄:“你們一個想收印,一個想落名,一個想封火。說到底,還是怕別人先摸到更深那口。既然都怕,不如讓會出價的人也分半席。”


    這句剛落,蕭沉台也抬了手:“蕭家隻要一個明白。外支蕭輕綰若執意和案中人同路,從此北陵蕭氏在州裏的舊約全部作廢。”


    蕭輕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刺人:“昨夜拿緩案書換人,今天倒擺起家法。你們州支真會挑時候裝正經。”


    蕭沉台麵色不變:“家法本就是給不懂事的人看的。”


    “你懂事?”蕭輕綰目光一掃,聲音不高,卻鋒利得很,“拿死人舊賬墊位,拿外支族譜壓路,再把家裏兩個字掛在嘴上洗手。你們這樣的貨,也配談家法?”


    這話把台上台下不少世族臉色都掃得很難看。


    也就在氣壓最重的那一瞬,薑照雪腳下火紋猛地一跳,楚紅衣腰間完整楚印也跟著震出一聲輕鳴,蘇長夜胸前斷鐵驟然發燙。承火、楚印、認骨三條線,在全城眼皮底下被拉到了同一片台地上。


    這場麵太重,再裝就顯得可笑了。


    楚白侯第一個撕破那層外皮。袖中一道鎖劍印電射而出,直撲楚紅衣腰間楚印。“印先封!”


    楚紅衣早防著他,反手出劍,劍鋒貼著鎖印狠狠幹一劈。鎖印沒斷,卻被斬偏半尺,擦著她腰側掠過,在身後石柱上炸出一串火花。


    北席的嶽枯崖同時點筆,三縷細若發絲的囚字向蘇長夜腳下纏去:“嫌骨先記!”


    場外兩名一直沒露麵的灰衣老嫗也動了。二人一左一右抬手,袖中灰火細線直奔薑照雪新傷:“承火歸案!”


    一瞬間,台上再沒人裝自己隻是按規矩行事。


    他們都在搶。


    搶印,搶火,搶骨,搶那口先摸到深處舊路的資格。


    韓照骨怒喝一聲,三張黑符連甩。第一張截囚字,第二張壓鎖印,第三張直接砸在兩名灰衣老嫗之間,把纏向薑照雪的火線生生震散。


    “都退!”


    可局麵已經退不下去。台紋一醒,三線一並起應,再沒人願意鬆這口。


    蘇長夜腳下囚字剛被震散,他自己便一步掠前,青霄出鞘,不朝人去,先斬北席案桌。


    哢嚓一聲,嶽枯崖那張舊檔席被他一劍劈裂。黑繩冊彈起半寸,又被老頭狠狠按住。那雙濕冷眼睛裏,第一次真露出幾分凶狠。


    “你敢壞檔!”


    “壞的不是檔。”蘇長夜聲音冰冷,“是你拿來替整座州城補口子的嘴。”


    另一邊,楚紅衣與楚白侯已經真見了血。鎖印與劍鋒狠狠幹撞在一起,碎石四濺。薑照雪也撕開了手背舊痕,帶血的銅簽一排釘出,把那兩名老嫗逼得連退,灰火在場中竄起一股焦味。


    外圈本來隻想看熱鬧的人,此刻已被震得不斷後撤。很多人這才明白,若還按誰原先那算盤狠狠幹壓下去,天闕台外隻怕還得再翻一場更大的禍。


    韓照骨一邊壓場,一邊死死盯著鎮門台方向那道越亮越狠的老紋。


    第三聲鍾還沒落。


    可誰都聽得出,那一聲已經懸在喉嚨口了。


    黑柱上的老紋越爬越高,石場地麵也開始發燙。靠得近的幾名小吏被逼得連連後退,鞋底踩過石麵時都能帶起一絲焦味。聞青闕白劍雖未出鞘,劍下那條白縫卻在一點點往兩邊裂,仿佛連宗門真傳的這一劍也隻是勉強把場中幾股力隔開,根本壓不住它們繼續往台心狠狠幹擠。楚白侯袖中鎖印一枚接一枚亮滅,嶽枯崖指尖的黑墨往外滴,寧無咎骨珠上的細紋都被火光照得格外分明。


    韓照骨額角青筋一跳一跳。他最怕看到的正是這一幕:門後那東西還沒真爬出來,台上的活人卻先被自己的貪和算計逼成了更像災的樣子。誰都說自己在守臨淵城,可真到該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舍不得那口好處。若第三聲鍾真落下,便不再是誰想不想收手的問題,而是舊規會狠狠幹替這座城問一句——你們這些活人,到底還有沒有資格站在門前。


    台邊幾位原本想靠近看熱鬧的門修老輩,此時也都收了腳,不敢再往前擠。老紋爬得越高,他們越能認出那是當年鎮門台為了防同城爭骨留下的狠東西。平日嘴上說規矩老了、沒人會再用,可真讓它從地底爬出來,所有人都得老老實實讓路。因為這類規矩一開口,先問的不見得是門後怪物,往往正是台上這群把人命當籌碼狠狠幹分來分去的活人。


    石場邊緣已經有人悄悄往後退,退得很慢,生怕動靜稍大就把第三聲鍾提前驚落下來。可該來的那一下,顯然已經壓不回去了。


    場中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第三聲鍾不是會不會落的問題,隻差誰再把它狠狠幹往下推一寸。誰若還想趁這半寸多搶一口,等來的多半不是便宜,而是更老更硬的回手。舊規若真開口,先疼的不會隻是一個人。那些搶著分路的人,誰都得先挨它一記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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