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青闕站在對麵高簷上。


    白衣被夜風吹得很薄,身後那三柄劍卻一柄比一柄壓人。他剛才出的是最短那一柄,劍已歸鞘,簷下那具偷看的屍體卻還在微微抽搐,半邊脖子被整齊削開,像讓人拿尺量過一樣。


    他這一劍不是替蘇長夜擋災。


    是嫌這場偷試太髒。


    這反而更像聞青闕。


    院中血味重得發腥,屍橫了一地。聞青闕隻是掃了一眼,眉頭便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問骨樓就算了。”


    “巡門司也跟著在巷子裏放人試底。”


    “韓照骨這些年,越活越回去了?”


    他說話不高。


    卻沒有人敢當聽不見。


    巷子暗處那些本來還想繼續往前摸一摸的氣息,明顯都縮了半寸。聞青闕未必能壓住全城,可他這個時候站出來,已經足夠讓很多小魚小蝦先收手。


    邢宿沒來。


    暗處也沒人回這句話。


    聞青闕便也不再多說,隻從簷上躍下,落地時鞋底沒沾血,像腳下自成一層薄冰。


    他走到那幾具屍前,挨個看了一眼,目光在巡門司封漆和半枚楚紋牌上都停了停。


    “比我想的更髒。”


    陸觀瀾冷笑:“州裏不是最愛體麵?這也算體麵?”


    聞青闕沒理他,隻看向蘇長夜。


    “今夜之後,明天巡門台會比原定更熱鬧。”


    “你想等他們繼續在巷子裏啃,就待在這兒。”


    “你若不想,就去台上。”


    蘇長夜道:“你很想我上台?”


    “嗯。”聞青闕承認得很幹脆,“我不想看你死在這些髒手裏。”


    “太浪費。”


    這話若換個人說,聽著像抬舉。


    從他嘴裏出來,卻更像實話。


    因為聞青闕這種人,平時根本懶得給人留麵子。


    楚紅衣擦掉短劍上的血,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試劍,還是想替州裏把人趕到規矩裏去?”


    聞青闕道:“都想。”


    “巷子裏殺,是爛。”


    “台上壓,是規矩。”


    “臨淵城要吃人,至少也該吃得像點樣。”


    楚紅衣冷笑了一聲。


    “說得像你們州裏的規矩不吃死人一樣。”


    聞青闕沒反駁。


    顯然他也知道,規矩是規矩,髒還是髒。區別隻在於,州裏的髒愛披一層好看皮。


    他抬手,從袖裏扔出一片黑鐵薄牌。


    牌子打著旋,落到蘇長夜腳邊。


    蘇長夜低頭一看,上麵刻著一排名字。


    全是人名。


    有些後頭畫了黑圈,有些沒有。最下方第二行,赫然寫著蘇長夜。名字後麵是一道極細的灰痕,還沒蓋死。


    “收刀簿的外頁。”聞青闕道,“巡門司的人以為藏得嚴,其實很多人都看過。”


    陸觀瀾彎腰撿起,臉色更難看了。


    上頭那些被畫了黑圈的名字,大多旁邊都標著“入庫”“封緘”“失取”之類字眼。“失取”二字最刺眼。


    不像丟失,倒像有人本來想取,最後卻沒能帶出去。


    聞青闕道:“你現在隻是掛名。”


    “明天若上台再出點動靜,名字後頭那道灰痕就會蓋實。”


    “到時候,不隻是問骨樓、楚白侯這些人會動。”


    “韓照骨和嶽枯崖,也沒法再裝隻看不碰。”


    蘇長夜看著那片薄牌,眼底沒熱,隻有冷。


    “你把這東西給我,不怕惹麻煩?”


    “怕什麽。”聞青闕道,“我隻是看不順眼有人先在台下把人弄爛。”


    說到這裏,他停了停,目光忽然落在青霄鞘口那一點未幹的血上。


    “還有。”


    “黑河出來的人,不該隻值這點試探。”


    這句話很直。


    也很重。


    因為他說的不是好聽話。


    是把蘇長夜直接抬到了州域真正會下場的人麵前。


    蕭輕綰終於開口:“你明天上台?”


    聞青闕道:“若他們敢讓我問第二刀,我就上。”


    他轉身往外走,兩步後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今晚死這些人裏,有兩股氣息我在太玄劍宗刑峰見過。”


    “楚白侯手沒洗幹淨。”


    楚紅衣眼裏寒光一閃。


    聞青闕像沒看見,隻把那句該說的說完。


    “別死在巷子裏。”


    “我想看的,是你被州門台逼到角上以後,會不會真像黑河那樣,把門口那層舊皮也砍開。”


    說完,人已消失在巷口夜色裏。


    院裏安靜了片刻。


    然後楚紅衣彎腰,把那片收刀簿外頁拿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看到某一行時,她神色忽然一冷。


    “這裏。”


    眾人看去。


    在上頭一串舊名字最末,有三個已經模糊到快看不清的字。


    斷星嶺。


    而那三個字邊上,被人壓過一道早已褪色的楚紋舊印。


    天亮前,他們還沒上巡門台。


    楚家的另一把刀,卻先從暗處遞過來了。


    聞青闕走後,院裏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觀瀾把那片收刀簿外頁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道:“這幫孫子是真會給人起名。什麽收刀簿,分明是半本死人賬。”


    “本來就是。”蕭輕綰道,“隻是州裏的人愛把死人賬說成規矩。”


    薑照雪則盯著那行模糊的‘斷星嶺’看了很久。


    “若這行字不是後人添上去的,而是原本就在簿上……”她聲音壓得很低,“那說明斷星嶺那地方,在舊朝時就和收刀、押屍是一條線。”


    “嗯。”蘇長夜道,“而且是沒收幹淨的那條。”


    楚紅衣指尖在那道褪色楚紋舊印上慢慢擦過,忽然冷冷笑了一下。


    “楚白侯昨夜沒敢自己來。”


    “不是不想,是怕死的人裏頭混出一具真認得他的骨。”


    這一句,讓院裏幾人都更安靜了。


    因為若連收刀簿外頁上都能壓著楚家舊印,那楚家那半條命這些年被人當成了什麽,已經不必再問。


    天邊已經有了一點發白,卻沒有鳥聲。像連城裏那些活物都知道,今日巡門台開問,不是湊熱鬧的日子,是很多舊牙要一起露出來的日子。


    那片收刀簿外頁邊角還沾著一點沒擦幹淨的舊水漬,聞著像河,也像屍倉。光這一點味,就足夠說明它絕不是哪家弟子閑著沒事偽造出來嚇人的東西。


    收刀簿外頁既然已經露出來,後頭那本真正的簿,就不會還肯一直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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