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線從井口爬上來時,整座巡門台都靜得發冷。


    不是無人想開口。


    是誰都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那線太舊。


    也太像某種很多年沒在臨淵城明麵上出現過的東西。它沿著斷開的鎖鏈,一點一點往最近那根黑柱上爬。爬得不快,卻硬。中途韓照骨抬手壓過一次,黑符還沒落穩,灰線隻是輕輕顫了顫,照爬不誤。


    聞青闕已經退開。


    他收了三劍,不再逼。因為到了這一步,再逼就不叫問劍,叫替別人強開舊台了。


    楚白侯神色徹底冷下去。


    寧無咎則盯著那道灰線,連骨珠都不轉了,像生怕錯過哪怕一絲細節。嶽枯崖臉上笑意沒了,隻剩一種老檔司才有的陰沉專注。


    灰線爬到黑柱半腰時,柱身表麵那些本來像被歲月磨平的舊紋,開始一層層浮出來。


    不是完整字。


    隻是極碎的筆畫。


    像有人隔著很多年、很多層灰,在往外寫一句沒寫完的話。


    最先能看清的兩個字是——收刀。


    再往後,是一枚很像釘、又很像門角的古怪符記。


    韓照骨臉上那層公事相,到這裏裂開半分。


    那不是慌亂。


    是他真的認得這東西。


    “韓副司主。”寧無咎忽然笑了笑,“看來州門台這些年藏著不往外說的東西,比我問骨樓手裏的死人賬還多。”


    韓照骨沒理他,隻盯著那根柱子:“封台。”


    他一聲落下,四周黑甲齊動。黑甲動的方向並不是蘇長夜。


    他們先撲向那口井和黑柱。


    顯然他也不想讓這玩意在眾目睽睽下亮得太多。


    嶽枯崖卻在此刻抬筆。


    “慢。”


    “舊柱既已自己亮了,強封隻會更壞。”


    “韓副司主,公事該怎麽做,你比我懂。可舊規若真翻了臉,先吃的不是問骨樓,也不是太玄劍宗。”


    “是你鎮門司。”


    這老東西一句話就把韓照骨頂住了。


    台下很多不夠資格知道更深內情的人,這時也都看出來了——巡門台今天亮出來的,絕不是普通驗兵驗骨該有的反應。


    楚紅衣看著柱上那枚像釘的符記,眼神比誰都冷。因為她在埋劍坊那老人的半截舊牌上,也見過極像的一角。


    斷星嶺。


    蘇長夜站在台心,青霄斜垂,像根本沒把周圍那一圈越來越沉的氣放在眼裏。


    “第二問還問不問?”他道。


    這句話幾乎是往韓照骨臉上扔。


    韓照骨沉默片刻,才開口:“聞青闕既未能壓刀,第二問,算你過半。”


    “過半?”陸觀瀾當場笑了,“你們州裏的賬,也會這麽算?”


    韓照骨沒理他,隻繼續看著蘇長夜。


    “可台上舊柱起反,說明你和這把劍牽出的東西比我們原先想的更深。”


    “第一問不補,第二問不盡,第三問先緩。”


    “你,跟我去舊檔司。”


    這不是商量。


    是換路。


    因為巡門台這邊再讓他當眾問下去,誰也不知道柱子還會不會繼續往外吐字。


    寧無咎眯起眼:“韓副司主這是想把人先揣回自己袖裏?”


    “不是揣。”韓照骨淡淡道,“是查。”


    楚白侯也冷聲道:“若舊柱上的符記真牽到楚家南支舊事,刑峰也該跟。”


    韓照骨抬眼看他,語氣比先前更冷。


    “你可以遞帖。”


    “我準不準,是我的事。”


    台上氣機瞬間又繃緊一層。


    聞青闕站在柱邊,沒插嘴。


    但他看向蘇長夜的眼神裏,明顯也多了半分思量。顯然就連他這種平日更認劍的人,到此刻也已經看出,蘇長夜身上那半道灰線,恐怕不隻是天闕台認錯了半次那麽簡單。


    嶽枯崖這時忽然笑了一聲。


    “去舊檔司也好。”


    “剛巧,我那邊還有一卷很多年沒人翻得動的收刀簿殘頁。”


    “也許,蘇公子看了,會比我們懂得更多。”


    這話聽著像請。


    其實是更深的設局。


    蘇長夜聽得出來。


    可他還是點了頭。


    “帶路。”


    他不怕局。


    他隻怕局太淺。


    而那根黑柱上的灰線,就在此時停住了。沒再往上爬,隻留下“收刀”和那枚釘門樣的符記,像一枚剛露出半邊的舊牙,釘在所有人的眼裏。


    韓照骨看著那半邊舊牙,心裏第一次真正確定。


    臨淵城這回盯上的,可能不隻是一個北陵來的少年劍修。


    而是舊朝當年沒收幹淨的一段骨。


    黑柱亮起後,看台更高處那幾道一直像石像一樣沒動過的老輩影子,也起了細微動靜。


    有人往前傾了傾身,有人幹脆把原本藏在袖裏的手露出來半截。那不是要出手。


    是看見真正值錢的東西了。


    薑照雪站在台邊,眼神一直沒從那枚釘門樣的符記上挪開。她在火鏡裏見過太多審台、押屍、收刀的舊景,卻從沒見哪處地方會把這種符直接亮到明麵上。說明巡門台這一口,比她原先想得還更接近某個真正的大口子。


    “韓照骨怕了。”她低聲道。


    蕭輕綰嗯了一聲。


    “他不是怕蘇長夜。”


    “他是怕這口舊台不再隻歸鎮門司管。”


    一旦舊朝收刀、釘門、押屍這些更深的東西全被掀出來,州府、宗門、世族、問骨樓,誰都別想繼續隻站在台邊看。連韓照骨這層平日最愛拿公事壓人的皮,也得被狠狠幹剝下一塊。


    台下的竊語已經徹底變了味。先前大家還隻是猜蘇長夜能不能扛過第二問,現在更多人想的卻是,若這枚釘門符真和斷星嶺、舊朝收刀線同源,那州門台這些年到底壓了多少沒往外吐的東西。很多平日最會裝冷靜的眼睛,到這裏都已經壓不住亮了。


    嶽枯崖看著那枚符記時,喉結也很輕地動了一下。像這個寫慣死人名字的老東西,到這一步都得承認,有些舊朝留下來的東西,不是他真能想寫就寫、想壓就壓的。


    黑柱嗡鳴聲不大,卻像把台上台下每個人心裏那點還想裝糊塗的紙,全先捅了一個洞。


    誰都一樣。


    這才是真正讓人心裏發緊的地方。


    沒人還能裝瞎。


    連喘氣都發沉。


    更別提開口。


    那股舊壓已經重到所有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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