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他們想的來得更快。


    還沒到夜,臨淵城西門那邊就先出事了。


    死的是巡門司一個執令使,叫周闌。職位不高,卻正好管著今日巡門台第二輪封檔和夜裏押屍令的轉送。說白了,就是葬舟渡那一線今晚能不能動、怎麽動,他手裏有半把鑰匙。


    人死在西橋底下。


    死法很簡單。


    一劍封喉。


    可簡單到這份上,反倒比別的死法更惡心。因為那傷口太像蘇長夜了。不是像青霄本身的氣,而是像他這幾日在人前殺出來的那股快、狠、貼喉一線斷的路數。


    消息傳開時,整座臨淵城幾乎是立刻就炸了。


    明麵上並沒先炸開。


    是那些原本隻敢偷偷看的人,一下全找到了嘴。


    “巡門台上剛不交刀,台下就先殺執令使。”


    “這是要反州門台的規矩?”


    “黑河來的人,果然就是野。”


    “說不定昨夜那些試命牌的人,也正好給了他借口。”


    各種聲音,從酒樓到橋洞,從高閣到巷尾,全在冒。


    太快。


    快得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有人早把話本都寫好了,隻等一具屍落地,就讓滿城往外念。


    蘇長夜到西橋底時,屍還沒抬走。


    韓照骨已經在了。


    邢宿站在旁邊,臉比平時更硬,也更難看。顯然死一個執令使,對巡門司本身就是往臉上砍。


    楚白侯、寧無咎、嶽枯崖也都到了,來得一個比一個快。


    真像等著看一樣。


    橋底陰,水更陰。周闌仰著躺在石階邊,眼睛還睜著,像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先被拿來做這口祭。喉間那一劍極窄,切得很幹淨,幾乎沒多餘拖痕。身上別的地方也沒傷,押令木匣卻不見了。


    這就越發像蘇長夜。


    因為快劍、隻取喉、順手拿走關鍵物,本來就是黑河那一路很多人已經認死在他身上的印象。


    可蘇長夜隻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


    正因太像,才露了假。


    他出劍不喜歡留這種過分工整的口。真正從屍堆裏殺出來的劍,很少會漂亮到這種地步。


    更何況,周闌指縫裏還夾著一絲很淡的白灰。


    那不是青霄該留下的痕。


    更像骨粉。


    寧無咎最先笑了一聲,像真隻是為死人遺憾。


    “韓副司主。”


    “人死在你巡門司手裏,傷口卻像蘇公子。”


    “這案子,總得有個說法。”


    楚白侯淡淡道:“更何況,押令木匣失了。葬舟渡今晚若再出事,這鍋就不隻是殺一個執令使那麽輕。”


    嶽枯崖沒說話,隻低頭看了看屍喉,又看了看蘇長夜。


    那眼神陰得像已經在考慮該把誰寫進哪一格。


    韓照骨沉默片刻,忽然問蘇長夜。


    “你怎麽看?”


    這是很奇怪的一問。


    按理說,若真懷疑他,哪還有這一步。


    可正因如此,才說明韓照骨也看出不對了。隻是他一個人看出不對,沒用。滿城眼睛都在,楚白侯、寧無咎、嶽枯崖這些人也都在。這個時候若不給個能壓住嘴的動作,後頭隻會更亂。


    蘇長夜低頭,看了眼周闌指縫裏的那絲白灰。


    “模得很像。”


    “但用力太正。”


    寧無咎笑了:“蘇公子這是在說,學你殺人的人,學得還不夠像?”


    “嗯。”蘇長夜道,“至少他不敢像我一樣,殺完還站著等你們來。”


    這話一出,橋底那股劍拔弩張的氣反倒更沉。


    因為誰都聽得出,這是不打算認。


    邢宿這才開口,聲音發硬。


    “韓副司主,押令木匣失,周闌身死,按巡門司規,該發捕門令了。”


    捕門令。


    一旦落下來,就不再隻是請人去台上問。


    是州裏準你先當逃犯抓。


    韓照骨沒立刻接。


    楚白侯卻道:“規矩就是規矩。昨夜三街試命,今日橋底殺人,若還不發令,州門台這層皮也不用要了。”


    寧無咎點頭,像也很認同。


    嶽枯崖則幹脆把黑竹筆提了起來。


    他這是等著寫名字了。


    韓照骨抬了抬手。


    “發。”


    一字落下,邢宿當即取出黑銅令牌,往橋邊石柱一拍。


    嗡的一聲,黑光散開,很快化作數十枚細小符影,朝城中四麵八方飛去。


    捕門令,成了。


    很多圍觀的人看見這一幕,眼神頓時全變。


    蘇長夜則依舊站在那裏,連眉都沒皺。


    他很清楚,這還不是最狠的一刀。


    最狠的是,真正的局,到這一步才算把他徹底逼上了葬舟渡那條路。


    而韓照骨發完令後,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再隻是試探。


    多了一層很冷很硬的決斷。


    “蘇長夜。”


    “你若不是殺人者,就用州裏的規矩自證。”


    “天亮前,把真正的屍帶回來。”


    橋下水聲一響。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夜,不會安生了。


    韓照骨發令之後,並沒有立刻讓人把周闌的屍抬走。


    他站在橋下,像還想等什麽再從死口裏翻出來。蘇長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橋階最下一層石縫裏也沾著一點極淡的白灰。


    不是風吹過去的。


    更像有人故意留給會看的人。


    嶽枯崖當然也看見了,卻裝沒看見。寧無咎更絕,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隻有韓照骨指尖在袖中輕輕敲了敲,像把這筆先記住。


    可他不能當眾說。


    因為一旦把‘像蘇長夜’這層殼先拆掉,後麵很多人就得轉頭承認,臨淵城裏有人在借巡門司屍體做局、借舊朝收刀線殺自己人。那會更難壓。


    所以他隻能先發捕門令。


    先把人逼到該去的地方。


    橋上風忽然大了一點,吹得周闌那雙還沒閉上的眼晃了晃,像到死都在替今夜那口渡口,遞最後一張路引。


    而橋上的閑話,在捕門令飛出去之後反而壓低了不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臨淵城真正會炸開的,不是這具屍,而是屍後頭那條已經被故意推向葬舟渡的線。


    西橋底那股潮氣一直順著石階往上冒,像橋下那條水也知道,今夜臨淵城最先要沉下去的,不會隻是一具屍。


    韓照骨不說,不代表他真要把這筆賬糊過去。他隻是等更該死的人先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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