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舟渡不在臨淵城主河道上。


    它在南側一片很偏的回水地裏,平日運的盡是屍、廢兵、沉船裏撈出來的爛器,還有州裏那些見不得光的黑賬。地方不大,碼頭卻深,幾條老舊木棧橋橫著搭在水上,遠看像很多年沒拔出來的爛牙。


    今夜無月。


    渡口燈也少,隻有幾盞吊在樁頭的青燈,亮得像泡在死人眼窩裏的鬼火。


    他們剛靠近,薑照雪就先停了腳。


    “有火。”


    “死火。”


    “壓過屍、驗過器,最後又被人澆滅的那種。”


    這地方果然和火鏡裏照出來的一樣。


    不是普通渡口。


    更像一處把死人和兵器先過一遍秤的舊站。


    蘇長夜沒從正橋上走。


    他帶人繞到左側最爛那條棧橋底,貼水過去。橋下淤泥極深,踩下去會發出咕嘰聲,像腳底總有東西想往上拽。楚紅衣眼神一直在四周那些停泊不動的黑船上遊,顯然在找楚家舊骨的味。蕭輕綰則專盯高處那些看似空著的吊架和滑索。陸觀瀾手裏的驚川壓得很低,準備隨時把橋一整條砸塌。


    最先落下來的不是刀。


    而是一張網。


    黑得發亮,從兩側樁頭一起升起來,專衝蘇長夜和薑照雪頭上兜。網線裏摻著細骨釘,一沾人就要往骨縫裏鑽。問骨樓的東西。


    陸觀瀾一槍橫砸,沒砸斷。


    “這玩意有門氣!”


    “廢話。”楚紅衣已貼橋而起,短劍連挑三處結點,硬生生先撕開一條縫。


    薑照雪七簽齊發,火星在網麵炸開,卻不是直接燒穿,而是先把那股藏在骨線裏的死氣逼出來。死氣一冒,青霄才出。


    蘇長夜一劍從中劈下。


    網斷。


    可網斷的同時,兩側黑船裏也同時有人撲出。不是普通散修,全是狠手。有穿黑甲的,有穿宗門外袍的,也有一看就不是州裏正路養出來的骨修和水匪。州府、宗門、世族、問骨樓,果然全把牙咬到了一起。


    “別留橋!”蕭輕綰喝道。


    她早看出來了,這些人不是單純來殺。


    他們在把人往最中間那條主棧橋逼。


    橋下,肯定有東西。


    陸觀瀾當場應聲,驚川一震,先把左邊半截橋欄拍斷。幾名撲到邊上的黑影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就一頭栽進回水。水裏當即伸出一串早備好的白骨鉤,把人往下拖。


    “連水下都布了局!”陸觀瀾罵。


    蘇長夜已殺進人堆裏。


    青霄不再留鞘,劍劍見血。葬舟渡這種地方,不適合花,也不適合拖。橋窄,人多,水髒,誰慢一步誰就可能先被腳下那片黑拖進去。所以他的劍比昨夜更狠,也更近。很多撲上來的人甚至沒看清他劍從哪來,喉、手、眼、膝便先斷了一處。


    楚紅衣更像回了她最舒服的地方。


    短,黑,貼人。


    這地方橋與橋之間掛著很多屍袋,別人在裏頭礙手礙腳,她卻像能順著每一道縫鑽。幾乎每次身影一閃,就有一個想從背後摸過來的家夥後頸開口。


    薑照雪則死死盯著火路。


    她終於找到那股壓屍火從哪來了。


    不是燈。


    是在最中那條主橋橋板下,埋著一圈很舊的火槽。槽裏不見明焰,卻不斷往上返熱。顯然隻要人被逼上橋心,那火就會自己翻上來。


    “橋心有陣!”她喝。


    蘇長夜正一劍釘死一名黑甲,聞言腳下一旋,整個人不再往前逼,反而借屍身往側橋一踩,目光直接掃向主橋盡頭那艘最大的黑船。


    船頭站著個人。


    船頭站著的既不是寧無咎,也不是楚白侯。


    那是一張周闌的臉。


    可臉底下另有其人。


    那張臉還是橋底死屍的臉,喉間卻完好。顯然橋底那具不過是個替殼,用來讓滿城先認死一層相。真正拿著押令木匣、真正把局拉到這裏的人,還活著。


    “你果然來得夠快。”那人站在船頭,聲音有點沙,“韓照骨還是舍得。”


    蘇長夜看著他:“你不是周闌。”


    那人笑了笑,伸手在臉上一抹,竟揭下一層極薄的皮。底下是一張陌生的中年臉,左眉斷了一截,眼神陰得像在水裏泡了很多年。


    “巡門司副押使,申屠桓。”


    “周闌太蠢,不配拿這把鑰匙。”


    他說著抬了抬手裏的木匣。


    匣麵黑漆,邊角已被舊水泡裂,上頭封著兩張條。


    一張寫葬舟渡。


    一張寫斷星嶺。


    果然都在。


    陸觀瀾還沒來得及罵,申屠桓已經把木匣往橋下一擲。


    “想自證?”


    “那就下來認一認,你們自己到底值不值被收。”


    木匣墜下那一刻,主橋橋心猛地亮了。


    火,從橋板縫裏翻了上來。


    而橋下那片黑東西根本不是水。


    是一張口。


    橋下那口一露,四周那些原本藏得很好的人氣也亂了一下。


    因為即便是設局的人,也未必都真見過葬舟渡最底這層押屍架。很多年裏,他們拿這裏當押屍站、當渡口、當暗倉,卻未必知道再往下居然還壓著舊朝那套半死不活的收刀規矩。


    最靠近右堤那艘窄船上,甚至有人低低罵了一句,顯然是被這場麵嚇了一跳。楚紅衣耳尖,一瞬就聽出那是刑峰的人。


    這就夠了。


    說明楚白侯的人也隻是來拿現成便宜,不是真能完全掌控這口局。


    越是這樣,局越大。


    也越說明今夜這口渡裏,被很多隻手同時往裏塞了東西。申屠桓不過是最前麵那隻拋餌的手,後頭還有多少老指頭埋在泥裏,誰也說不準。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那口一露出來,橋下淤泥就開始自己冒泡。不是自然翻泥。更像下麵那些押屍架真的在一具具數人,算誰該先被收,誰又隻是今晚被臨時推來墊腳的耗材。


    最中那艘黑船的船身也在口子露出來後輕輕偏了一下,像連這條替人運屍、運髒賬的老船都不太願意繼續壓在它上頭。可局既已開口,就沒人還能裝作沒看見了。


    風裏那股屍腥越來越沉,像整片渡口都在替更深處那口東西提前張嘴。


    口已經醒了。


    等著下一口血。


    更沒人還能退。


    誰先動,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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