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槍台一響,灰索堂那邊立刻也坐不住了。


    蕭輕綰沒等別人請,自己先回了城東。


    灰索堂立在臨淵城最老那片坊巷裏,門麵不大,牆色灰得像常年沒見過日頭。外頭看著隻是蕭家在州裏的一座舊號,裏頭卻壓著臨淵城東線最深的幾道灰鏈。平日誰家要修副陣、封舊井、改門紋,少不了都得來灰索堂借一手印路。


    所以這地方髒。


    因為誰都碰。


    誰都想買。


    這幾年第一門點沒大醒,灰索堂很多人也就忘了自己最早是幹什麽的,隻記得這地方夠吃飯,夠換權,夠拿著蕭家的姓在州裏討價還價。


    蕭輕綰進門時,堂內已經坐了七個人。


    主位一個老者,兩鬢皆灰,手邊擺著整整三卷州府新契。


    蕭沉嶼。


    州裏這支蕭家灰索堂的主事,也是這幾年最會替灰索堂“找出路”的那一位。說白了,就是最會賣。


    蕭輕綰一眼掃過那三卷契,便知道賣到了哪。


    一卷給鎮門司。


    一卷給州府工司。


    最後一卷,是太玄劍宗刑峰的。


    三家都吃。


    吃得可真齊。


    “你來早了。”蕭沉嶼抬眼看她,語氣甚至還算溫和,“我本想等今夜鍾再響一回,再請你過來談。”


    “談什麽?”蕭輕綰走到堂中,聲音比灰堂石麵還冷,“談你拿灰索台去分三份,還是談你打算把蕭家最後那點舊臉也一並賣了?”


    堂內另外六人臉色都不好看。


    不是憤怒,是被她一刀先把那層本來還想遮的皮硬生生割開。


    蕭沉嶼卻沒惱,隻輕輕把最上麵那卷州府契往前推了半寸。


    “你在北陵守了太久,見過的血多,見過的路少。”


    “蕭家在州裏若還隻認過去那套‘守’,早爛沒了。”


    “現在不賣,就得死。”


    “賣了就不用死?”蕭輕綰反問。


    “至少能先活一批。”蕭沉嶼道,“灰索台這條線,我們自己一支吃不下。與其等第一門點全開,把整座臨淵城東線都拖成灰,不如先跟州府、宗門把封契立了。灰索由我們守,名由他們擔,真出事也有人先頂。”


    這就是州裏的活法。


    不是黑河那種直直一刀分生死。


    而是拿舊骨、老陣、祖上剩的那點責任,先拆成幾份賣出去。賣完了,自己還能告訴自己,這不叫叛,是懂事,是識局,是先替一族找活路。


    蕭輕綰看著他,眼底一點點沒了溫。


    “灰索台下麵鎖著的,不是蕭家一房的臉麵。”


    “是第一門點東線一整條灰索。”


    “你賣它,不是賣自家門麵。”


    “是替門開路。”


    蕭沉嶼手指在契卷上輕輕點了點。


    “話誰都會說。”


    “可守門守到最後,守住的有幾個?”


    “北陵蕭家這幾年不也靠著侯府和蘇長夜這把刀才勉強站住?沒有別人頂,你以為你一個小姑娘真守得住?”


    這句話落下時,堂裏所有人都以為蕭輕綰會怒。


    她沒有。


    她隻是點了點頭。


    “你說對一半。”


    “守不住的時候,確實要借刀。”


    “可借刀,不等於賣鎖。”


    話落,她掌心那枚灰印終究真正顯形。


    不是平日裏用來壓陣、封口那種半透半淡的灰,而是一枚極實、極舊、邊沿甚至帶著一點細細裂紋的真印。印一出,整座灰索堂地磚下立刻響起一串很密的鎖鏈拖地聲。


    蕭沉嶼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把北陵那半枚真灰印帶來了州裏?”


    “不是帶。”蕭輕綰看著他,“是它自己認了我。”


    話說完,灰印落地。


    轟。


    整座灰索堂像被人從地下猛地扯了一把。四麵灰牆裏同時伸出十幾條細鏈,不攻旁人,先纏那三卷賣契。契卷上州府、宗門兩家的印記剛要亮,便被灰鏈一層層勒裂。蕭沉嶼身邊那六人想出手,被楚紅衣和陸觀瀾從門外一前一後堵住。


    “今天這堂裏隻談蕭家自己的賬。”楚紅衣短劍斜垂。


    “別人別插。”


    蕭沉嶼終於不再裝溫和,袖中也滑出一枚舊灰印。


    可他那印一出,味就不對。


    不夠沉。


    更像被州府門紋磨了很多年,外頭還像灰,骨裏卻已經摻了別家東西。


    蕭輕綰看了一眼,甚至沒讓他把印完全放穩。


    她一步上前,灰印直拍對方手背。


    啪!


    蕭沉嶼手骨當場裂開一半,那枚半髒不淨的舊灰印也被這一拍當場砸飛出去,嵌進牆裏。灰牆裏本來睡著的鎖鏈像被吵醒,瞬間朝那枚髒印撲去。幾乎隻是眨眼工夫,那印就被拖進牆縫,碾成了碎灰。


    堂裏所有蕭家人臉都白了。


    他們現在才看明白一件事。


    灰索台這一脈真正認的,不是誰坐堂主位,也不是誰和州府簽的契更多。


    它認的是那口還肯把“守”字死死撐住的灰。


    蕭沉嶼被這一拍打得半跪,臉上溫和全沒了,總算露出一點最難看的狠。


    “你以為砸了契,灰索台就還是蕭家的?”


    “州裏盯著它的人比你想的多!”


    “那就讓他們來搶。”蕭輕綰俯視著他,“可在他們來前,先把你這條賣鎖的手砍幹淨。”


    她不是說說。


    右手一抬,灰鏈應聲而起,直接絞住蕭沉嶼右腕。


    哢嚓一聲。


    那隻最會簽契、最會按印、這幾年替灰索堂賣出去最多東西的手,當場被絞得骨裂皮翻,徹底廢了。


    堂內一片死靜。


    沒人想到她會這麽狠。


    更沒人想到,她明明身在州裏,麵對的是同姓同宗,出手卻比在北陵時還硬。


    蕭輕綰收手,灰印卻沒收。


    她把印按進堂中央那道平日用來鎮賬的石槽裏。


    石槽咬住真印的一瞬,灰索堂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像很多年都沒放出來過的沉吼。緊接著,整座臨淵城東線地下那些原本被人借來借去、拿來填補各家副陣的灰鏈,全像被一隻手一起扯直,徑直朝太衡門方向繃去。


    城裏無數人同時抬頭。


    他們聽見了一樣東西。


    說它是鏈響,還不如說是名字。


    灰鏈在叫名字。


    叫那些這些年拿灰索台去賣、去借、去改路的人。州府工司的,刑峰長老的,幾個老商號掌事的,還有灰索堂自己堂裏幾名管印人的。


    一個一個。


    叫得很清。


    太衡門方向隨即傳來第三聲鍾響。


    灰索台,開。


    而灰索堂門外,也在當下同時出現了三撥人影。


    州府黑甲。


    太玄劍宗弟子。


    還有問骨樓的黑衣骨手。


    他們到得不早不晚,正好在灰索台徹底認路之後。


    像早算準了這時要來搶。


    蕭輕綰看都沒看門外,隻把手從石槽上慢慢收回。


    “現在。”


    “誰還想和我談賣。”


    門外沒人接。


    因為灰索堂地底那一整條重新扯直的舊鏈,已經順著牆根一寸寸爬到了門檻邊。


    誰敢先跨進來,它就先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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