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封令第二日傍晚,鎮門台開了。


    所謂鎮門台,就立在太衡門和天闕台主台之間那片最平、也最像給活人留規矩的石場上。台不高,三層黑石,四周拱著十二麵舊鍾。平日它更像州府拿來公示封門、掛罪、分派門修差事的地方。可真等第一門點外環響過四次鍾後,臨淵城裏幾乎所有懂門點的人都知道,今晚這地方就真要分辨,這不是台,分明是案板。


    要爭四鎖的人,都得先把命押上來給它看一眼。


    台外燈如白晝。


    可燈下的人臉卻沒幾個好看的。


    太玄劍宗來了三隊,聞青闕單獨一隊,刑峰一隊,鎮山峰又一隊。州府這邊沈策親自帶黑甲守外圍,韓照骨坐在最上層,不動如石。問骨樓沒派明麵上的少年弟子,來的全是寧無咎手底下那些骨手和兩名戴麵具的年輕人,顯然是把第一門點這局當成了生意裏的大貨。除此之外,聞家、許家、岑家、幾家老號、甚至斷星嶺那頭兩撥平日很少進臨淵城的外州客,也都站在外圍看。


    今夜這台,已經不隻是臨淵城內部的事。


    第一門點一旦鬆口,整座天淵州邊上的狗都會想來咬一口。


    韓照骨等人都到齊後,台下總算靜了些。


    他把一方黑骨封冊按在台心,淡淡開口。


    “第一道名口,爭的是入台名。”


    “規矩隻有一個。”


    “先過台,不死,留名。”


    這話一出,很多第一次來湊熱鬧的年輕修士都愣了一下。


    沒有說怎麽過。


    沒有說誰先上。


    甚至沒有說殺不殺人。


    隻有“不死,留名”四個字。


    這才是第一門點的規矩味。


    它不教你怎麽走。


    它隻看你掉不掉下去。


    韓照骨說完,直接抬手拍冊。


    黑骨封冊一震,鎮門台最底層那圈看似平整的石麵忽然齊齊裂開極細極直的縫。縫不大,縫下卻全是黑。不是普通暗溝,而像很多年前本就埋在台底的一層“名口”被今晚這一拍一下掀了出來。


    十二麵舊鍾同時輕鳴。


    整座鎮門台像忽然活了。


    第一個動的人先被鎮門台點出來的,既不是聞青闕,也不是州府黑甲,而是西城老號一名年輕供奉。


    他顯然早有準備,腳下一點,整個人直掠向台心,想趁眾人還在看規矩時先把第一名占了。身法不差,落點也準,眼看就要踩上最穩那塊黑石。


    可他腳尖剛沾石,台麵下那道最細的黑縫裏忽然伸出一根像頭發絲那麽細的灰線。


    灰線不纏腳。


    直接穿喉。


    那年輕供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脖子後頭便先濺出一小串血珠。整個人在半空一頓,然後直挺挺摔回台下。


    死得太快。


    快到很多人第一眼甚至沒看清他到底是怎麽沒的。


    第二眼,他們才看見他的喉間,多了一截幾乎透明的灰白線影。


    那不是線,是影釘。


    九冥落影。


    “退!”有人終是變色。


    可這一個“退”字出口已經晚了。


    倒下去的年輕供奉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然後第二下。


    第三下時,他已經自己用雙手撐著地,慢慢把頭抬了起來。喉間那條剛剛還像細線的灰影,此刻已經在他脖骨後頭撐開一小片極淡的灰膜。膜不厚,卻像給死人新加了一層會動的喉。


    鎮門台外一片死靜。


    連那些原本隻想來湊熱鬧看門修天驕廝殺的人,此刻也都看明白了。


    死在台前的人,真的還能被借起來。


    而且比黑河、比照骨巷都順。


    因為這裏本來就是第一門點外環最適合“留名”的地方。它不隻認活人,也認死人剛掉下去時那一口最熱的氣。


    “這就開了?”陸觀瀾臉色難看得很,“他娘的,連過場都不演了。”


    “它不是不演。”薑照雪目光釘在那具剛死又起的屍上,“是它先拿這一個告訴所有人,名不是白留的。”


    那具屍已經站起來了。


    站得很僵,可也很穩。它沒有立刻撲向誰,反而先扭著脖子,像很多年沒用過這樣新鮮的一副喉。然後,它忽然偏頭,看向最上層坐著的韓照骨。


    這一看,連韓照骨眸底都沉了一寸。


    因為那死人眼裏沒有自己的意識。


    隻有一層太平靜、太熟悉的灰。


    九冥君沒真借完整下來。


    可這一縷,已經夠它把“我在看”這件事迎麵擺到所有人臉上。


    聞青闕第一個出手。


    白劍出鞘,這次沒有半寸試探,直接斬喉。那具剛起的落影屍卻像對劍意天生有偏斜本能,腦袋一歪,人竟不是往後退,而是順著劍勢貼地滑向台心更深那道黑縫。它想回台裏。


    回了台裏,今晚第一道名口就算真讓它替九冥君占住了。


    蘇長夜沒給它這個機會。


    青霄橫起,直劈台縫。


    他那一劍不是奔著劈屍去的,而是先斬斷屍身與台縫間那一點灰影連接。劍落聲極脆,像黑石裏埋著的某根細骨被先砍了一刀。落影屍瞬間一滯,聞青闕白劍這才真正切進它脖頸,把那層還在撐著死喉的灰膜整片削飛。


    屍頭滾下台。


    可還沒停,台下就有人突然悶哼一聲。


    是離那屍最近的一名鎮門司老門修。


    他胸口不知何時竟也被一縷灰線鑽進了半寸,像台上這具剛斷的落影,還能順著最靠近的活人再借一手。


    沈策拔刀去救,韓照骨掌中黑符更快,先一步拍進那老門修額頭。


    砰!


    人當場炸碎半邊腦骨。


    救是救下來了。


    可也等於韓照骨親手在鎮門台前生生證明了一件事。


    這地方,真開始死人了。


    還是那種一旦不當機立斷,死一個就可能順著借出第二個、第三個的死法。


    台外眾人臉色全變。


    再沒人敢把這場第一道名口當成熱鬧。


    州榜天驕也好,宗門真傳也罷,今夜想留名的人,是真得把命先押上去。你不但得防活人,更得防台下黑縫裏、死人喉裏、第一門點外環那些被搖醒了的舊影。


    韓照骨收回手,臉色比黑骨封冊還冷。


    “繼續。”


    就兩個字。


    比剛才那一拍更狠。


    因為他沒有停台,也沒有封口。


    副司主的意思很明白。


    死了一個,不夠。


    這道名口今夜必須開下去。


    聞青闕回劍,站在台邊沒動,隻抬眼看向蘇長夜。


    像在說,第三劍,不必等了。


    蘇長夜卻沒先上台。


    他隻是盯著那具滾到台下的屍頭。


    屍頭本該死透。


    可左眼眶裏,竟還嵌著一小截極細的白釘。


    釘不是剛剛長出來的。


    更像有人生前就悄悄埋進了他骨裏,隻等他死在鎮門台這類地方,好讓九冥君順手借一下。


    也就是說,這第一道名口剛開,就已經不隻是門在吃。


    有人,早就先把釘埋進人身上了。


    蘇長夜目光轉向太玄劍宗那邊。


    楚白侯沒上台,隻站在刑峰那列人前,神情依舊沉靜,像死人借影、鎮門台見血這些事都與他無關。


    可蘇長夜就是在這一眼裏,看見了他袖中那一道極淺極淺、幾乎被衣紋壓住的白痕。


    白痕和屍頭眼裏的白釘,太像。


    鎮門台上方,也在此時傳來第五聲鍾響。


    第一道名口,真正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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