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侯撲向懸旗井時,太玄劍宗那邊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攔。


    相反,先動的幾名刑峰與鎮山峰弟子,居然是往楚紅衣和蘇長夜這邊壓的。理由甚至都很體麵——鎮門台判局未定,楚印不可私落,懸旗井不得由外人先認。


    說白了,還是那套。


    楚家線可以埋,可以轉,可以拿去喂庫,甚至可以被刑峰養成給第一門點探味的狗。可就是不能脫離太玄劍宗掌控,真正回到楚家自己手裏。


    聞青闕看見這幕,眼神終是冷到了底。


    他不是沒見過宗門裏有人護短、有人遮髒。


    可台上都已經開審,楚白侯都快被審名冊點穿了,這些人居然第一反應還是先替宗門把楚印和懸旗井按回去。好像隻要皮夠厚,死人賬就還能繼續壓。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聞青闕第一劍先斬了自己人。


    白劍落處,不取命,隻取路。


    最前麵那名刑峰弟子手裏剛結起的鎖劍印直接被他一劍削碎,連帶手腕也被斬開一道深口。第二人還想借宗門隊形補位,聞青闕白劍一轉,劍背直抽麵門,把人猛地打下台階。第三名鎮山峰弟子最橫,喝了一句“聞青闕你瘋了”,頃刻便被一腳踹退三丈。


    “誰再擋懸旗井。”聞青闕站在台側,白劍橫前,聲音極平,“我就先把誰當楚白侯的人斬。”


    太玄劍宗那邊,這才靜了半瞬。


    聞青闕的分量,終究和普通弟子不同。他若隻是和外人鬥,很多人還敢借宗門名壓一壓。可當他真正把劍先對準了宗門自己,尤其是在楚白侯這個名字已經被審名冊點出來之後,很多原本還想替宗門臉先補一補的人,便得先掂量自己是不是也想被一起點上去。


    一名聞家長輩終究沉聲開口:“青闕,退下。”


    開口的人站在聞家那列最前,麵容清瘦,眉尾微沉,是聞家如今在臨淵城最能說話的一位族叔,聞成嶽。平日裏這人最擅長和州府、宗門各方斡旋,聞家能在州裏占住如今這位置,他出力不小。


    也正因如此,這時候他一開口,很多人都下意識看向聞青闕。


    聞家要不要站這一步,會直接影響太玄劍宗和州府之外,世族這一層接下來往哪邊壓。


    聞青闕卻連頭都沒回。


    “族叔。”


    “聞家祖上守鍾,不是替狗捂耳。”


    這句太重。


    重得聞成嶽臉色都變了。


    他顯然沒想到,聞青闕會在這種場合、當著州府、宗門、問骨樓和滿城人的麵,把這層話說到這麽難看。


    “你說誰是狗?”


    “誰想在審名冊都起來了還替楚白侯遮,誰就是。”聞青闕終於轉身,白劍微抬,目光不閃不避,“聞家這些年賣風、放鍾、替人聽門,不是為了聽到最後,隻會替更髒的人捂住耳朵。”


    聞成嶽眼底冷光驟起。


    他沒再說教,右手袖裏一枚暗鍾印突然一震。不是殺意先發,而是那種世族長輩最熟的壓法——先用舊印把你這晚輩壓回該站的位置,再談後麵怎麽收拾。


    可聞青闕這次根本沒想再“回位置”。


    白劍一點,正中那枚暗鍾印最脆那一線。


    叮的一聲。


    暗鍾印竟被他當場點裂。


    聞成嶽腳下立刻退了半步,臉色真正難看起來。


    聞青闕則借這一劍之勢,直接擋在楚紅衣和懸旗井那條路前。不是為了當護衛,是為了先把宗門和聞家自己這邊那些還想借規矩來裹髒賬的人當場攔住。


    “我隻說一次。”


    “今晚誰再替楚白侯擋路,誰的名字就自己往審名冊上遞。”


    話一出口,連寧無咎那邊都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眾人讓開的,不是因為他有多可怕,而是聞青闕總算肯把自己也扔進這局裏。


    他這一劍一旦朝聞家和宗門劈下去,後麵不管第一門點怎麽爭,聞家和他都不可能再繼續維持以前那層“我們隻是聽風,不真正下嘴”的體麵。


    好處是,他真的把路劈開了。


    楚紅衣趁這一瞬已經掠到懸旗井邊。


    井口不大,石沿卻已被地下頂起的舊氣裂開無數細紋。完整楚印在她掌中微微震,像井下那杆斷旗確實已經把她認得很清。


    可楚白侯也到了。


    他沒有立刻殺楚紅衣,反而一掌按向井沿右側一塊最不起眼的灰石。石一碎,裏頭竟嵌著整整七枚比之前更長的白釘。釘尾全以細線連著,線另一頭則順井壁深入,顯然這些年他不止在活人身上埋釘,也一直在用白釘暗暗鎖著懸旗井下那條楚南舊線。


    “你以為拿到完整楚印,就能把楚家這條線全拿回去?”楚白侯終是不再裝那副雲淡風輕,聲音裏全是發硬的冷,“楚家南支能在天淵州留到今天,不是靠你這點血。”


    “是靠我替它活。”


    “活?”楚紅衣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嘲,“你這叫啃。”


    她不再廢話,完整楚印直接拍井。


    轟的一聲。


    懸旗井裏那杆很多年都沒能真正升上來的舊旗,這才往上竄了一尺。七枚白釘瞬間齊震,像被這一下死死扯痛了。楚白侯神色一厲,白印再出,想重新壓回。可聞青闕的劍已經到了。


    這次他斬的聞青闕斬的不是自家弟子,是楚白侯鋪出來的那條路。


    白劍一橫,把楚白侯伸向井沿那隻手徑直截偏半寸。


    “你真敢。”楚白侯死死盯住聞青闕。


    “我敢得比你想的多。”聞青闕回得極冷,“你既然先拿刑峰、拿楚家死人的名字、拿宗門的殼去喂門,我替太玄先斬你一劍,不丟人。”


    鎮門台中央,審名冊上那三個血字此刻更實了。


    楚白侯。


    而在這三個字下方,第二行也緩緩滲出第一筆。


    那聲音裏既沒有聞家的氣,也沒有韓家的壓,隻剩一個極細極淺的“刑”字。


    刑峰這一脈裏,還不隻楚白侯一個人髒。


    聞青闕看見這一筆,眼底那點最深的冷終究定住。


    他明白今夜之後,太玄劍宗這層皮也別想再完整裹住了。


    可那又如何。


    至少現在,得先讓懸旗井起來。


    楚白侯卻在看到第二行那一筆時,臉上忽然露出一點很怪的笑。


    “好。”


    “你們都逼我。”


    “那我就讓楚家的井,一下開給你們看。”


    他話音落時,背後衣袍忽然裂開一道口。


    那層白不是被劍鋒切出來的,而是脊背自己拱開了一層。


    像他骨裏那一排埋得最深的釘,終於也要跟著一並頂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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