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一落,整片葬舟渡像被什麽東西按進了水裏。


    棧橋先沉了半寸。隨後黑水順著橋縫、石眼、岸牙往上冒,水裏卷著灰白細霧,像屍骨泡爛後的冷霜。修為淺些的人站都站不穩,當場半跪。渡口那些靠力氣吃飯的腳夫更慘,抱著木樁才沒一頭栽進水裏。


    韓照骨站在高處,黑符壓頂,聲音穿過整片渡埠:“鎮門司封渡!今夜誰敢離埠,按通門之罪先拿!”


    這話說得狠,岸上果然沒人敢亂闖。可誰都清楚,他急著封的不是活人,是這些屍、這些木片、還有鍾聲翻出來的舊賬。葬舟渡髒事太多,一旦四散,收都收不回。


    蘇長夜根本不理那邊,沿著裂開的屍舟往前走。十二具屍東倒西歪,隻剩正中那具穿州府舊青袍的屍仍死死閉著嘴,喉骨鼓著,像卡著最重的一塊東西。蘇長夜抬手捏住它下頜,哢的一聲掰開,一塊厚實黑木片落入掌心。


    正麵刻著:州門四席換籍錄。


    背麵隻有四個血字:屍定其名。


    陸觀瀾看得眉心一跳:“什麽意思?”


    楚紅衣冷聲道:“這四個姓,不是靠功勞坐上去的,是從屍堆裏換出來的。”


    蕭輕綰握著那塊木片,眼裏閃過一抹寒意。她最清楚州府的文簿路數。若隻是席位遞補,絕不會用“換籍”這種字眼,更不會寫“屍定其名”。這分明是有人拿死人墊出一冊新名簿。


    寧無咎已經從主棧走下來,衣擺不沾一點黑水:“幾位手氣不錯。才到渡口,就撈出這麽值錢的引木。”


    陸觀瀾槍尖一橫:“你看得挺眼熱。”


    “當然眼熱。”寧無咎連遮都不遮,“這玩意兒放到問骨樓,能換不少命。”


    “先把你自己的換了。”陸觀瀾冷笑。


    寧無咎不惱,隻轉著骨珠看向腳下:“引木在手,正冊多半就在舊獄。第一渡下麵那口地方,埋得最深的從來不是骨,是州裏的說法。”


    薑照雪盯著黑水,忽地開口:“有東西上來了。”


    這次浮上來的不是屍舟,而是一串銅鈴。七枚舊鈴用銅索串著,一點一點從第二條屍舟底下漂出水麵。鈴身滿是水鏽,刻字卻還能辨。聞、陸、蕭、薑之外,還有兩枚被砸扁得不成樣子,隻剩半個“蘇”與半個“楚”依稀可認。最後一枚通體發黑,像被人拿火燒透,什麽都沒剩。


    楚紅衣眼神比水還涼:“楚鈴被砸過。”


    蕭輕綰接道:“蘇鈴也是。被抹掉的不止兩家。”


    七鈴對應七席,如今州裏明麵隻剩四姓守門,另外三席卻被砸、被燒、被抹得幾乎看不清。這已經不是改名,是有人狠狠幹拔了三條根,再把新牌子釘上去。


    青霄在蘇長夜識海裏淡淡開口:“席位本來就不是封出來的,都是屍填出來的。後頭有人活下來了,就把死絕的幾家先抹掉,再把自己名字填上。”


    蘇長夜看著那串七鈴,眼神沉得發冷。門前又是死人換皮的把戲,州裏這層體麵真是從骨頭裏爛出來的。


    這時,第三條屍舟上那具最老的屍忽然抬起手,筆直指向主棧深處。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它帶過去。


    那裏立著四根黑柱,原本掛著渡務司夜旗。此刻旗布被黑水浸透,貼著柱身垂下來,露出裏層舊紋。聞、陸、蕭、薑四字全刻在柱上,像四道後來補上去的封條。更刺眼的是柱底,全都壘著骨。不是亂堆的白骨,而是整整齊齊碼成台根的屍骸。


    陸觀瀾吐出一口氣:“柱子是拿人壘的。”


    老屍喉中滾出一聲骨響,像笑。隨即它額前灰簽碎裂,屍眼裏的白光也跟著熄下去,可那具喉嚨裏傳出來的話卻還懸在渡口上空。


    “聞皮替楚台。”


    “薑鏡替蘇骨。”


    “活著的,吃了死絕的。”


    “這四個姓,也是從屍堆裏換出來的。”


    聲音收住的一瞬,主棧最深處忽然亮起一點慘白。像黑水下有一隻眼緩緩睜開,冷冷朝上看了一眼。


    北埠一個躲在破棚裏的老船工突然打了個哆嗦,扶著柱子站起身,盯著那串七鈴,嘴唇哆嗦得厲害:“我見過……我年輕時見過。”


    眾人全看向他。


    “那時候渡口不叫葬舟渡,叫首渡埠。”老船工咽了口唾沫,像把壓了幾十年的話狠狠幹吐出來,“換水季一到,州裏就把七鈴掛在主棧上,說是鎮門。後來有一夜著火,楚鈴、蘇鈴,還有最後那枚黑鈴一起沒了。第二天起,守橋的人、契紙上的名、收屍稅的牌,全換成了現在四家。州裏說舊物燒毀,規矩照舊。可我們這些老渡口人心裏都明白,規矩沒照舊,是墊橋的死人換了。”


    他說完便癱坐回去,像把最後那點膽氣都用盡。周圍不少渡口人麵麵相覷,這才後知後覺地發寒——原來聞陸蕭薑並非天生站在州門前,它們也經曆過一場換皮,隻是換得太久,久到後人都快把它當成天經地義。


    慘白燈影在水下又亮了一寸。沒人敢再輕舉妄動。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得到,第二聲鍾沒有落,不是沒來,而是在更深處蓄著力,等眾人先把腳下這塊地認清楚,再狠狠幹問第二句。


    老船工縮回棚裏之後,北埠那些聽慣舊故事的人全不敢再接話。有人悄悄去看自家契紙上的祖名,有人伸手想把船頭掛著的小銅鈴摘下來,抬到半空又僵住。主棧四柱底下那幾堆屍根在慘白燈影裏泛著濕光,像多年壓在下麵的死人也在等,等第二聲鍾落下時,再替誰把名字翻出來。


    北埠那幾個老船戶互相看了幾眼,誰都不敢再提早年那場火。可他們腳下的木板卻在吱呀作響,像埋在柱底的骨頭正一寸寸往上頂。渡口這口舊名,被鍾聲一壓,已經自己開始往外吐人。


    河風越吹越冷,主棧上那些濕透的黑紙燈雖然熄著,看著卻像整口渡水都在替舊名發喪。


    冷得刺骨,人群裏連咳嗽聲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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