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碑後的門縫被撐開半掌寬時,最先變的不是殺氣,是眼神。


    所有人眼裏都多了點饞。


    門縫裏翻上來的灰氣之間,裹著一線極沉的黑亮,像壓在第一渡最深處很多年的門釘真骨被人撬開了一點邊。那光一露,橋上橋下的兵器、印訣、骨器、鎖鏈全輕輕一顫,連問罪燈都像被它扯住了底火。


    第一門釘。


    今夜守在葬舟渡的人,真正等的多半就是這一口。


    楚白侯最先動。他沒親手撲上去,而是袖口一翻,三道劍鎖自背後刑峰長老掌中飛出,直取門縫。鎖不是為了封,是為了先把那一點門骨釘住。誰先釘住,後頭誰就更容易往裏伸手。


    寧無咎也不慢。骨珠散開,化作七枚骨鉤,直勾門縫下方卷起的舊牌和碎冊。他要的不是門釘本體,而是門釘周圍埋著的賬。這些東西進了問骨樓,比真骨更能賣命。


    嶽枯崖更陰。黑竹筆一提,半空便多了一個“押”字。字剛成形,幾具被九冥君借過卻還沒散幹淨的屍便撲向門縫,想拿死人先把那點黑亮壓進他的字裏。


    陸觀瀾看得火都躥起來:“一幫狗東西,門還沒開淨就想先分屍!”


    蘇長夜眼神更冷:“那就先剁手。”


    青霄出鞘。


    這一劍不斬九冥半身,專斬先伸出去的那幾隻爪子。寒光橫掃,楚白侯三道劍鎖應聲而斷,寧無咎七枚骨鉤隻剩兩枚還掛著氣,嶽枯崖那個“押”字更是被當場劈成兩半,連帶著撲到門縫前的兩具屍一起裂成黑渣。


    “誰先搶。”蘇長夜抬眼掃過去,“誰先掉手。”


    楚白侯臉色冷得發青:“門釘是州域公物,不是你一個北陵來的說碰就碰。”


    “公物?”陸觀瀾驚川砸地,大笑出聲,“你這種連楚家死人都敢拿來擋門的東西,也好意思提公物?”


    砰地一聲,審名路盡頭那層門石終於全碎。


    門縫後頭露出來的,不再是一條窄道,而是一座半沉在黑水裏的巨大圓台。台身不高,邊沿卻闊得驚人,一圈又一圈插骨槽嵌在外圍,大半已經空了。圓台正中,則半插著一根粗黑如鐵的門釘殘體。釘身布滿舊裂紋,像曾被很多次狠狠幹撞過,卻始終沒斷到底。釘旁散著無數骨片、舊卷、殘牌、爛兵器和早已辨不清身份的屍。


    第一渡真正的底,終於露了臉。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圓台四周一共連著七座橋。


    每座橋頭都刻著古老橋紋。聞、陸、蕭、薑四橋還算完整,另外兩橋殘著蘇、楚半字,橋身斑駁得厲害。第七座橋最怪,整條橋像被人從中削去一半,隻餘一截空骨懸在水上,什麽字都沒留。


    薑照雪盯著那七橋,低聲道:“七橋對一釘……第一渡原陣是完整的。”


    蕭輕綰看著那條被削去半邊的空橋,心裏已經明白得差不多。那多半就是執骨位曾站過的地方。後來有人把人和字都從橋上抹了,隻留下這根空骨掛著。


    可旁人沒空想這麽細。


    圓台一露,先前還站著觀風的州域勢力全坐不住了。有人直接從上方棧橋躍下,有人沿審名路兩側裂縫往裏鑽,幾家老號供奉也撕了體麵,靈器、鎖索、骨網、符陣一股腦往圓台上撒。葬舟渡這局,到這裏才算真正開盤。


    想搶第一門釘的人,比河裏的骨還多。


    聞青闕臉色一沉,白劍一橫,第一時間不是衝釘,而是一劍劈塌聞字橋前最窄那截石梁,把後頭幾名聞家旁支和摸過來的外人全擋在橋外。


    “今夜誰敢借聞家名頭亂上,我先斬誰。”


    楚紅衣也沒客氣,完整楚印一震,直接落到楚字殘橋橋頭。原本裂得最狠的橋骨被她一壓,居然重新亮出一截舊紋,像這座快爛透的橋還肯認她這口氣。


    陸觀瀾守住陸字橋,驚川一橫,不讓任何一隻想借橋縫鑽過去的雜魚沾邊。蕭輕綰穩在蕭橋前,印光一點點掃過圓台邊沿那些殘舊州紋,先把最容易出岔的地方盯死。薑照雪則一直看著問罪燈與橋腳間那層冷火,像在算哪裏最先會失控。


    眾人各占一橋時,圓台最外圍那圈黑水忽然鼓了鼓。水下探出的不是魚,不是骨鉤,而是一排排尖尖的黑影。


    等那些東西從水裏慢慢立起,才看清是屍。


    額上全寫著字的屍。


    同一時間,嶽枯崖手中那支黑竹筆終於見了墨。墨色漆黑,不像尋常墨水,更像活人快斷氣時從五髒裏逼出來的那口血。


    七橋七席一擺出來,圓台的層次也徹底露清了。最外是屍橋,用來送人、送席、送死。再往裏是冊槽,壓著換籍、罰名與被改過的州門說法。最中心才是門釘和承審之地。誰若隻盯著中間那根黑釘,多半先死。因為四周這些橋、槽、屍、冊,本來就是替門釘擋刀、選人、吃血用的。


    這才是葬舟渡和黑河最不同的地方。


    黑河爛得直。這裏卻把爛養成了一層層規矩。你以為自己在奪機緣,實際上是在往別人早擺好的屍橋上站位,先替別家試哪條橋帶毒,哪本冊最會咬人,哪一寸門骨摸了就得拿命補。


    蘇長夜一眼就看清了,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沒急著碰那根釘。


    先把搭橋的手剁幹淨,再來斬中間的骨,才最省命。


    而圓台外那些眼睛發紅的人,顯然沒幾個肯這麽慢。


    嶽枯崖筆下第一滴黑血也在這時滴進了水裏。


    整座圓台的死氣,跟著活了。


    幾家最先跳下圓台的供奉很快就後悔了。有人腳剛沾橋,腳邊冊槽裏便翻起舊名,把他祖上替誰守過門、替誰抬過屍全照了出來;還有人伸手去摸門釘外沿,掌心立刻被一層黑冷門意黏住,甩都甩不開。可越是這樣,後麵的人眼越紅。天淵州最不缺的,從來都是明知橋下有坑,還覺得倒黴輪不到自己的賭徒。


    圓台邊那些被門意黏住掌心的人越掙越慌,越慌越往裏陷。幾名後跳的供奉幹脆拿刀削自己掌皮,寧肯掉層肉也不敢繼續貼著那根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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