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橋酒吧外麵,警車裏,隻有韓學濤和展雪兩人。


    韓學濤坐在駕駛座上,側過身,伸手在副駕駛前麵的儲物箱裏一頓翻。


    儲物箱塞得跟垃圾堆似的——一個紅色塑料手電筒,一卷電工膠帶,半包紅塔山,一遝不知道誰落下的罰款單存根,還有一盒過期得不能再過期的清涼油。


    他把這些破爛扒拉到一邊,從最底下摸出一個車載電熱杯來。灰白色塑料殼,杯身上印著“公安”倆字,插頭纏在杯底,一看就是單位發的,從來沒人動過。


    “哈哈!”他衝展雪一樂,又從後座拎過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在路邊小賣部買的:兩包方便麵,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


    接著,他從副駕駛座位底下抽出一箱礦泉水,撕開塑封,拎出一瓶。擰開蓋子,倒了一點水進電熱杯,晃了晃倒掉,算是洗過了,又重新倒上多半瓶,水麵剛好到杯身三分之二的地方。插頭往點煙器裏一插,電熱杯底部立馬亮起一圈紅光,水慢慢熱了起來。


    他撕開方便麵的包裝袋,麵餅扔進電熱杯,調料包擠上去,又用鑰匙環上的小刀把火腿腸切成一段一段的,整整齊齊碼在麵餅周圍。


    展雪坐在副駕駛上,側著身子,胳膊肘撐在中控台上,手掌托著下巴。


    她就這麽看著韓學濤把雞蛋磕開,蛋液滑進杯裏,蛋黃完整地落在麵餅正中央。那動作特別自然,不像是在湊合,倒像在做一頓挺有儀式感的大餐。


    她的目光從電熱杯挪到韓學濤的側臉上。車裏光線暗得很,隻有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鼻梁一側亮著,另一側藏在陰影裏。他低著頭盯著電熱杯等水開,眉間帶著一種男人特有的認真勁兒。


    展雪看了一會兒,又轉過臉去,目光穿過車窗,落在彩虹橋酒吧門口。霓虹燈還在閃,門口站著幾個聯防隊員,正在疏散客人。有女孩從裏麵出來,捂著嘴哭;有男的被聯防隊員架著,腳拖在地上,嘴裏罵罵咧咧。警車周圍拉起了警戒帶,一個年輕警察站在旁邊,手裏拿著本子,正對著一個剛被帶出來的男人問話。展雪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一秒都沒多停。


    韓學濤順著她的視線瞟了一眼酒吧門口,不緊不慢地說:“甭看了,沒啥問題。先開槍後畫靶,真有毛病才叫見了鬼。”


    話音剛落,餘兵就從酒吧大門跑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躥過馬路,彎腰湊到車窗邊,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濤哥,搞定了。你這招真他媽絕了。”


    韓學濤問:“搜出什麽了?”


    “搖頭丸,裝了一個黑色手提包。還有管製刀具——幾把匕首,一把砍刀,就藏在吧台下麵的暗格裏。這一票撈著了。”


    韓學濤點點頭:“接下來呢?”


    “已經通知總局了,他們派一輛車過來把人拉走審訊,咱們直接奔下一家。”餘兵說著,朝酒吧方向看了一眼。


    韓學濤抬起頭,壓低聲音:“別忘了把我們自己找來的人摘出來。”


    “放心。”餘兵擺了擺手,又看向展雪,“雪兒姐找的是礦務局的人。輝哥的意思是讓礦務局把人領回去就完了,順便修補一下咱跟礦務局的關係。”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輝哥說這叫借花獻佛。”


    韓學濤說:“這就對了。花花轎子人抬人,輝哥已經初步具備副所長的層次了。”


    餘兵嘿嘿笑了兩聲,鼻子忽然抽了抽,往警車裏探了探頭:“煮啥呢?這麽香?”


    電熱杯裏的水已經滾了,麵餅散開,調料和火腿腸的香味混在一起,從杯口直往外冒。韓學濤低頭看了一眼——雞蛋已經凝固了,蛋黃半熟,正是火候。


    “泡麵。來點?”


    餘兵搖了搖頭:“不吃了,趕緊把這邊弄完,趁熱打鐵去下一家。”他朝倆人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回酒吧,背影很快被霓虹燈的光吞沒,消失在門口。


    韓學濤收回目光,看著電熱杯裏翻滾的麵。從儲物箱裏翻出一個搪瓷杯子,杯壁上印著“全市公安係統運動會紀念”的字樣,紅漆已經掉了一半,他用礦泉水隨便衝了衝,然後用勺子從電熱杯裏挑出一半的麵,連帶半個雞蛋和幾片火腿腸,一起撥進搪瓷杯裏,剩下的連湯帶麵,留給了展雪。


    “趕緊吃。晚上跟我爸我媽一起吃,肯定沒吃好,又開了半天車,補充點能量。”


    他喝了一口湯,燙得眯了一下眼,咽下去之後繼續說:“今天晚上去開房,估計是沒戲了。待會兒在警車上給你找個地方,湊合睡一會兒。”


    展雪接過電熱杯捧在手裏,熱氣撲上她的臉,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霧。她看著韓學濤低頭吃麵的樣子,嘴角一彎,說:“我問你——今天晚上要是沒碰到你同學他們,你會不會真帶我去開房?”


    “別挑釁我啊,小妞。”韓學濤抬起頭,眉毛擰著,語氣惡狠狠的,“你現在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知不知道?”


    展雪“切”了一聲,低下頭開始吃麵。


    麵條不軟不硬,正好掛住了湯汁。火腿腸被切成薄片,在熱湯裏泡過之後邊緣微微卷起來,咬下去有一點點脆。雞蛋半熟,蛋黃還沒完全凝固,用舌尖一抿就化開了,混著麵湯,鹹鮮熱辣,在這種夜裏吃下去,有種說不上來的滿足。


    展雪吃了幾口,又抬起頭。


    “我發現你挺不一樣的。”


    韓學濤正咬著半根火腿腸,含混地說:“你才發現?是不是有點後知後覺?”


    “早發現了,從第一天見你,就發現你有點不一樣。”


    韓學濤問:“那麽早?是因為我上台彈吉他唱歌?”


    “唱歌是一件事。”展雪說,“還有之前——叫你換皮鞋你怎麽都不肯,說明你這個人很自我。”


    韓學濤笑了一下:“這話聽著不像什麽好詞。”


    “自我的男人我見得多了,但絕大多數都是封閉的。”展雪說,“你的自我是放開的,所以關鍵時刻你就上了台。還有賣蘋果那次,你把孫婷婷給整服了。”


    “能不能別用‘整’這個字?畫麵不對。”


    “我說真的。”展雪認真地挑著麵條,“能讓孫婷婷服的男生不多,你是一個,我能感覺得出來。”


    “孫婷婷服不服,得她說了才算。”韓學濤說,“你就說你自己。”


    “我說了呀——我覺得你挺不一樣的,自我但是又不張揚,而且我沒想到你會的東西挺多的。”展雪喝著麵湯,睫毛撲閃著,目光越過碗沿,看向韓學濤。


    韓學濤笑了笑:“這麽多優點,夠不夠騙你去開房了?”


    展雪哼了一聲:“我誇你兩句,你就莫名自信了?”


    韓學濤說:“我長得還帥呢。你去打聽打聽,學校好多人說我是校草。”


    展雪用眼睛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端著搪瓷缸子,頭發亂糟糟的,身上的t恤因為剛才飆車顯得灰撲撲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這?哈哈哈……你還有什麽優勢?再說一個,看看能不能打動我?”


    韓學濤想了想:“特困生算不算?每個月都能拿補助的。”


    展雪說:“你真有錢。”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兩個人一邊吃麵一邊鬥嘴閑聊。等麵吃完,酒吧那邊也差不多搞定了,聯防隊員開始往外撤。


    馬輝回到車上,一臉興奮:“濤子,你這招牛逼了!總局那邊來人接收,看著咱聯防隊,眼神都變了,不相信這是咱幹出來的活兒。據說緝毒那邊也盯了這家酒吧好長時間,一直沒找到突破口,被咱截胡了。”


    說完他轉向展雪,點了下頭:“謝了啊,招待不周,下次請你和濤子吃飯。”


    展雪說:“吃過了,你們車上煮麵挺不錯的。”


    韓學濤說:“抓緊時間吧,這才端了一家,火燒得不夠旺。”


    馬輝收起笑:“下麵換個地方——去城南,帝豪。”


    劉小勇從旁邊湊過來:“帝豪那家搞不好也能搜出東西。以前在警校讀中專的時候就聽說了,那家老板涉黑,傳得挺邪乎的——說那老板以前在東北那邊混過,身上背著案子,跑到寧海改了名字開酒吧。還有說他跟毛子那邊有生意往來,車裏常年備著槍,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說一般警察惹不起。”


    餘兵點了根煙:“是有這種說法,大幾屆那幫老生傳的。管他娘的,現在咱就過去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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