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柵被抬到一邊,營門裂開一道縫。冷風裹著草腥味灌進來,打在臉上帶著沙。韓老卒站在門邊,手裏攥著半根短鞭,往外揮了一下。


    “出去,跟緊前頭。”


    八個新丁排成歪歪扭扭一溜,從營門縫裏擠出去。排頭的肩傷新丁走得快,弓著背,腳步碎。後頭幾個低著頭,誰也不敢抬眼往遠處看。


    沈烈排在第三個,許三狗貼在他身後,手還攥著懷裏的口糧袋。


    牆外的風比裏頭大得多。草矮,石頭多,地麵是幹硬的灰土,踩上去腳底發震。營牆背後那條淺溝就在左手邊,溝裏積著半指深的黃泥水,水麵浮著一層草碎。溝對麵幾塊黑石露出土麵,最高的一塊到膝蓋,石麵朝營牆一側被風磨得發白。


    沈烈先看黑石。


    石頭後麵能蹲一個人。石頭矮,蹲下去頭頂會露半截。能擋一箭的工夫,擋不了第二箭。


    再看溝。


    溝不深,隻到小腿肚。跳下去能趴,趴下去擋平射的箭,擋不了坡上往下射的。


    他又看坡線。


    遠處的坡從左邊壓過來,坡頂的草比別處高一截,風一吹,草尖齊齊倒向營牆。坡腳有一片暗處,兩塊大石疊在一起,石縫朝外,剛好能塞進半個身子。


    韓老卒在前頭走得快,短鞭甩在手邊。


    “磨什麽,走。”


    前麵的新丁低頭趕路,腳下踢起幹土。有人咳了一聲,被旁邊的人用肘頂了一下。


    許三狗湊上來,聲音發抖。


    “烈哥,咋這麽空?連個遮的都沒有。”


    沈烈沒答。他走了十幾步,腳下踩到一處鬆土。土麵被什麽東西壓過,壓出一道弧形的印子,前窄後寬。印子邊緣被風吹得模糊,但形狀還看得出來。


    馬蹄印。


    沈烈腳步沒停,眼睛掃過那道印子,又往前看。第二個蹄印在右前方,間距很寬,第三個在更遠的草根邊。


    馬跑得不慢。


    他抬頭看坡。從坡上下來,走這條路,到營牆下不過百步。弓手上坡放箭,騎手繞溝衝牆腳,新丁站在牆根連跑的方向都不知道。


    韓老卒沒回頭。他帶著人沿牆根往東走,每隔二三十步踢一腳地麵,踩的都是舊路的印子。鞋底磨得很薄,碎石也不避,走得又穩又快。


    沈烈一路走,一路記。


    第一個能退的位置:淺溝。趴下擋平箭,但不能久待,溝裏有水,泡久了腿木。


    第二個能退的位置:坡腳兩塊疊石。石縫朝外,半個身子能塞進去,頭不會露。從淺溝跑過去大約二十步,跑的時候要弓腰。


    第三個能退的位置:營牆東角有一處垛口塌了半邊,塌下來的土磚堆在牆根,壘成半人高的土堆。人趴在土堆後麵,箭射不到,但離營門遠,退進去要繞半麵牆。


    他把三個位置記在腳底。


    走了一炷香,韓老卒停在一處草矮石多的平地上。他蹲下,拿短鞭柄在地上戳了兩下,翻出一塊半埋的黑石。


    “看見沒有?”


    新丁們湊過去。黑石下麵壓著一截舊繩,繩頭已經發黴,繩身上刻了兩道淺痕。


    “繩上兩道痕,就是第二個點。前頭還有三個,錯過一個,回來挨抽。”


    韓老卒站起來,把碎土踢回去蓋住。新丁們低頭看路,腳步反而更亂了。韓老卒罵了一聲,短鞭拍在前頭那人肩上。


    “磨蹭什麽,太陽出來你們還在外頭,胡騎的馬比你們腿快。”


    許三狗臉色更白,腳步卻不敢慢。沈烈在他旁邊走,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過來的路上,你看見什麽?”


    許三狗愣了一下。


    “石頭。”


    “哪塊?”


    許三狗張了張嘴,說不出來。沈烈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推了一下。


    “回頭看。”


    許三狗扭頭。身後是走過來的路,淺溝在遠處,黑石還露著一角,坡線被初陽曬出一道灰邊。


    “溝旁邊那塊黑石,記住。”


    許三狗點頭,點得很急。


    “記住了。”


    “第二個。”


    許三狗又看了一圈,指著坡腳那片暗處。


    “那邊,兩塊石頭疊一起的地方。”


    “蹲下去頭露不露?”


    許三狗想了想。


    “不露。”


    “第三個,自己找。”


    許三狗咬著嘴唇,眼睛在四周掃。他看了半天,指著東角那堆塌下來的土磚。


    “那個土堆?”


    “從你站的地方跑過去,要多久?”


    許三狗嘴裏算不清,腳尖在地上搓了一下。


    沈烈聲音沒變。


    “太遠。箭比你快。能退的地方,跑三步就得到。到不了的,不算。”


    許三狗臉上一僵。他重新看了一圈,這回目光不敢往遠處放了。離他左邊五六步遠的地方,有一道被水衝出來的淺坎,坎下是幹硬泥麵,剛好能趴一個人。


    “那道坎。”


    沈烈看了一眼。坎不高,到腳踝。但趴下去貼住地麵,平射的箭會從頭頂過去。


    “趴下去,別抬頭。”


    許三狗使勁點頭,把那道坎的位置記進眼裏。


    韓老卒已經走到第三個記號點。他回頭一看,見沈烈和許三狗落後了幾步,短鞭一甩。


    “後頭兩個,跟上。”


    沈烈拉了許三狗一把,兩人快步追上隊伍。


    過了第三個點,地麵碎石更多,草矮得貼著土麵。風從東北方吹來,草根倒向一致,全朝著營牆這邊倒。韓老卒走到一處石堆旁停下,用鞋尖踢開浮土。


    土下麵有一道蹄印。


    這道比沈烈之前看到的新。蹄鐵的紋路清清楚楚,前窄後寬,印子邊緣還沒被風吹散,深度均勻。


    韓老卒蹲下看了兩眼,臉上沒什麽表情。


    “三天內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回去。”


    新丁們聽見“三天內”三個字,腳步全都快了。許三狗幾乎是小跑著往回趕,口糧袋在懷裏顛。


    沈烈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蹄印。印子從東北方過來,到石堆旁轉了個彎,又往西去了。馬沒有停,走了一個弧,像是繞著什麽東西在看。


    看牆。


    沈烈收回目光,跟上前頭的人。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韓老卒不再踢石頭找記號,一路催著往回趕。太陽已經爬上坡頂,把牆外草地曬出一層薄霧。


    營門口的木柵已經抬開。


    沈烈跨進營門的時候,許三狗在後麵喘得彎了腰。


    “烈哥,我記住了。三個。”


    沈烈的腳步慢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營門內側。門邊木樁旁,一個穿半舊褂子的人正和掌隊站在一處。那人背對營門,雙手攏在袖裏,肩膀鬆著,語氣不緊不慢。掌隊點著頭,嘴角帶笑。


    那人轉過身來,臉上也掛著笑。


    劉保頭。


    他的鞋底幹幹淨淨,鞋麵上沒有草碎。褂子下擺整齊,袖口沒沾灰。他笑著和掌隊拱了拱手,眼睛掃過從營門進來的新丁,在沈烈臉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風刮過去的。


    他轉回身,繼續和掌隊說話。


    沈烈走過他身邊時,聞到褂子上帶著一股芝麻油味。夥棚裏熬不出這個味道,隻有外頭糧鋪才有。


    許三狗也看見了劉保頭,腳步一下頓住。


    “那不是……”


    沈烈用膝蓋頂了他一下。


    許三狗把嘴閉上。


    沈烈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和別的新丁一樣快,肩膀也一樣低。


    劉保頭的鞋底沒有泥。


    他沒走過牆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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