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甭看他壯實,有勁兒,但那沒用,他們那力氣都是散的,一百斤的力,一拳頭打出來,能有個三五十斤就不錯了!”


    “我師父是滄州人,練的是形意六合,咱這形意六合和河南的心意六合可不一樣,您可千萬別弄混了,他們那是回回的把式,咱這是形意跟少林六合的傳承!”


    “我的玩意兒還不成,才摸到了整勁的門檻,練把式算是剛入門,暗勁啥的我是不敢想了,能練到明勁,我就燒高香了!”


    “……”


    這天下午,袁凡在地穴裏讀書讀得乏了,自己找樂,出來跟人聊天。


    跟他說話的這人叫張長腿,手長腳長,說難聽的像個大馬猴,說好聽的是長腿歐巴。


    這張長腿是王守義的徒弟,帶人扼守著這一線天的羊腸小道,看著這台上下電梯,閑極無聊,正好湊了個話搭子。


    袁凡隨便給他相了個麵,他就跟倒豆子似的,將自己知道的一些見聞給倒出來了。


    別說,張長腿的見識還算得廣博,那天他連“飛雞”都聽說過。


    袁凡正聽得津津有味,“噔噔噔”地,飯桶的腦袋又從那頭冒了出來。


    得,事兒又找上門來了。


    袁凡拍拍屁股,張長腿吹哨,一溜煙又來到孫美瑤的牡丹園。


    進門就看到孫美瑤陪著袁克軫聊天,臉上笑意吟吟,跟馬上要進洞房的傻小子似的,袁凡就知道大事將成。


    雙方繃了這麽些天,都繃不住了。


    昨天有人來山,說是請八爺過去敘話,孫美瑤隻得又去請袁克軫出山。


    現在看來,這個袁八爺,比後世香港的那個袁八爺好使多了。


    “袁先生,你先前的卦太靈了,他們果然憋不住派人來了!”


    果然,還不待袁凡說話,孫美瑤就迎了上來,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興奮之色溢於言表,“明兒來跟我對盤子的,是徐州的陳調元,正合了你的神算!”


    袁克軫也是有些異樣地看著袁凡,“你小子還真有名堂,這卦比張鐵嘴還準!”


    他口中的張鐵嘴,大名張振龍,以“摸骨神相”名世,是老袁的禦用相士。


    當年他給老袁摸骨,算出他“龍頸鳳目,貴不可言,但“五九”有劫。”


    果然,老袁稱帝後不久病死,虛歲五十八歲,沒活到五九之劫。


    袁凡的推演,比張振龍的鐵嘴還準。


    張鐵嘴的話,多少有含糊之處,是可以進退騰挪的。


    “貴不可言”到底是多“貴”?


    “五九有劫”,到底是四十五還是五十九?


    況且,老袁駕崩,虛歲五十八,實歲還不滿五十七,“五九有劫”多少注了些水。


    袁凡就不一樣了,滿滿的全是幹貨。


    當時與吳步蟾賭卦,用靈棋卜,算出來二十天內,六月一日之前大事必成,還壓上自己的腦袋。


    後來更是卜算出前來談判的主持之人,留下“殘局收枰”之讖語。


    “黑白戰正酣,旁觀竟陳言。


    不發尋常調,一子定天元。”


    當時有些尋不到頭緒,現在一看,可不就藏著陳調元麽?


    說得明明白白,人家過來收拾殘局,一子定天元來著。


    更嚇人的是,陳調元是明日上山!


    明日,正是五月三十一日!


    噝!袁克軫越想越是驚奇,袁氏神算,真正是恐怖如斯!


    袁凡淡淡一笑,老神在在地拱拱手,“恭喜總司令,看來我脖子上這六斤半,算是保住了?”


    “袁先生說的這是哪裏話!”


    孫美瑤不禁有些尷尬,請袁凡落座,親手給他沏上一杯茶,“請先生過來,是有兩宗事兒,這山寨裏都是粗坯,我也隻有跟二位討教了!”


    孫美瑤說話越來越客氣,兩袁都聽著,看他有什麽好事兒,非要雙袁到齊了才肯說。


    “第一宗,我琢磨著給自己取個字號。”


    孫美瑤搓搓手,緊張得像個小學生,“我隻有大名,沒有字號,這官場中人,彼此都是以字號相稱,我要是沒有字號,豈不是失禮?”


    呃……這個?


    雙袁麵麵相覷,不知道能說點啥。


    滿清之前,但凡進士及第,入官場之後,首先便有兩個剛需,“改個號,娶個小。”


    現在陳調元都還沒來,孫美瑤就著手解決第一件剛需了,不得不說很有前瞻性。


    兩人使勁兒將笑憋了回去,袁凡肅然道,“總司令所言,確是正理,不過,字乃大人長輩所賜……”


    “欸,孫某命苦,哪裏還有大人長輩,連唯一的兄長都不在了。”


    孫美瑤嘴裏說著命苦,手上輕快地翻出一張紙,“我自擬了幾個表字,還請二位給我參詳一下,看哪個得用?”


    兩人湊過來一看,紙上寫著四個名字。


    雪璋,雪澄,雪昆,雪琰。


    別說,這四個表字還都不錯,孫美瑤還真是走心了。


    取字是很有講究的,字和名必須有聯係,不能不挨著。


    要麽同義相輔,像諸葛亮,名為“亮”,字為“孔明”。


    要麽反義相對,像韓愈,名為“愈”,字為“退之”。


    孫美瑤這是以“雪”入字,冰雪與瓊瑤,意象相配,在詩詞中常見,算是同義相輔,沒毛病。


    “總司令的四個表字,取得都不錯,字義音律都美,不過……”


    袁凡拿過紙,指著“雪澄”和“雪琰”道,“這兩個,美則美矣,但一個失於文人的柔弱,一個失於貴族的華美,與總司令未免有些不搭,容易被人詬病,不如舍棄。”


    “嗯!”孫美瑤咀嚼著袁凡的意思,頻頻點頭,深以為然。


    “澄”字意為通透清澈。


    《淮南子》雲,“人莫鑒於沫雨,而鑒於澄水”,倒是與“瑤”之瑩潤相呼應,但這是典型的文人氣質。


    而“琰”為雕飾之美玉。


    《楚辭》雲,“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也確實與“美瑤”相合。


    但這份華麗精致,隻有那些個簪纓世族子弟,才好意思用。


    孫美瑤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土匪,用這樣的表字,想要人家怎麽吐槽自己?


    “《詩》雲,“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千字文》中也說,“金生麗水,玉出昆岡”,這兩個都是好字,既有廟堂之肅穆,而又有偉丈夫之剛烈,如何取舍,就看總司令自己的意思了。”


    袁凡留下兩個,讓孫美瑤自己選擇。


    孫美瑤斟酌半晌,“我還是選“雪昆”吧,“玉出昆岡”,多了一分飲水思源。”


    “雪昆兄有禮!”雙袁起身,齊齊拱手行禮,“日出麗水,伏願雪昆兄日月經天,前程萬裏!”


    孫美瑤喜不自勝,眼睛都快看不見了,“進南兄有禮,了凡兄有禮!”


    三人酸了一陣,哈哈大笑。


    袁凡看著欣喜的孫美瑤,心中暗歎。


    這孫美瑤畢竟讀書少了,估計隻讀了《千字文》,卻沒讀《尚書》。


    “昆岡”,可不隻是玉出之地,也是玉碎之地,《尚書》有雲,“火炎昆岡,玉石俱焚”。


    袁凡本來還留了一個“雪璋”給他,他偏要選“雪昆”,來個生死未卜,也隻能是一聲歎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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