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小小是個花名,這姐兒本名叫蘇小小。


    對了,就是南朝錢塘的那個蘇小小,因為她曲兒作得好,還會寫詩,就被人戲稱為“津小小”。


    這邊兒的爺吩咐了,津小小不敢怠慢。


    她不能下地,讓劉大羅鍋背著過來,向幾位爺請安。


    曹士嵩指著王澤民,“小小,給這位爺笑一個!”


    “哎呀,這是誰家的少爺,這麽玉樹臨風……”


    津小小誇著眼前這毛孩子,笑靨如花。


    她粉嫩的兩頰,被笑容一牽,深深地陷了下去,宛如嵌了兩隻玲瓏的酒盅。


    “瞧瞧,這酒盅不小吧?”


    曹士嵩拍著大腿,放聲笑道,“爺試過,往裏倒杏花村,整五錢!”


    嗨!王澤民眼神一黯,還真特麽輸了!


    那衛扯蛋拎過來一皮箱,曹士嵩“吧嗒”打開,信手拿出一封銀元,“看賞!”


    “嗖”的一聲,銀元朝津小小扔了過去。


    曹士嵩不是東西,賞錢也不好好賞,還故意扔偏了兩尺。


    劉大羅鍋眼中精光一閃,反手箍緊津小小的雙腿,讓她安居背上,自己卻是驟然矮身,使出來一招金雞獨立。


    他背上背著人,右腿撇開,隻靠一條左腿撐著,瞧著好似風擺殘荷,實則卻穩如泰山。


    這劉大羅鍋偏著腦袋,覷著銀元的來勢,左腿往前一蹦,斜斜地進了半步,人未立穩,右腿往後一甩,“唰!”


    他那右腿像是甩開的鞭子,腳麵繃得筆直,正對著下落的銀元。


    “啪!”


    那封銀元不偏不倚,落在腳麵上。


    不巧的是,那銀元在空中打了翻滾,落到腳麵上的,是銀元的側麵。


    銀元的側麵,像個輪胎,正要往下滾動,那劉大羅鍋腳麵一抖,使了個巧勁兒,將銀元直直地彈起三寸。


    跟著他的腳踝一轉,對著銀元用力一磕,蠍子擺尾!


    “嗖!”


    銀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越過津小小高聳如雲的發髻,穩穩地向她眼前落下。


    素手輕揚,銀元入掌。


    劉大羅鍋右腿一收,左腿順勢單膝點地,跟津小小異口同聲地道,“謝二爺賞!”


    “好!好個倒打紫金冠!”曹士嵩看得哈哈大笑,連聲喝彩。


    剛才劉大羅鍋這一手,是踢毽子的功夫。


    這是從京戲武生那裏學來的,名堂就叫作“倒打紫金冠”。


    別看這手功夫花哨,上不得台麵,但這兩下子,沒有多年的苦功,是玩不來的。


    “小小,你們先去出條子,別讓那邊兒等急了,爺過兩天再來捧你的場子!”


    見津小小得了賞離開,宋大腦袋幾位豔羨地看了一眼,把腦袋縮回胡同,垂頭喪氣地回了。


    他們搶人未遂,回去後保不齊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吧嗒!”


    袁凡開了眼,好不容易合上驚掉的下巴,扭頭見袁克軫也是一臉駭然。


    剛從土匪窩下山,見識了這般津門土味兒“絕技”,袁八爺頗有些消化不良。


    “姑爺!您在這兒呢?快回吧!姑奶奶讓您趕緊回……”


    那周家男仆氣喘籲籲從街角尋來,袁克軫一聽“姑奶奶”,頭皮發麻,不等仆人說完,一把拽住袁凡,拔腿就走。


    他走的急切,連個招呼都沒跟曹士嵩打。


    瞧著袁克軫的背影,曹士嵩比剛才笑得還歡,“袁八,你去鼓樓瞅瞅嘿,那兒有隻鴿子,在樓頂上都繞了三圈兒,爪子都磨禿嚕皮了,愣是不敢落地呐!”


    津門人說話,得品。


    這話就是專門用來說人家怕媳婦兒的,怎麽個怕法呢?


    那老爺們兒下差了,在胡同口轉悠了三圈兒,就是不敢進家門。


    家裏有搓板候著呐。


    袁克軫腳下生風,嘴上半點不虛,“嘛叫怕媳婦兒?介叫“鼓樓的鴿子認家巢”,美著呐!”


    他腦袋往後一扭,“隻有那些個夜不歸宿的傻冒,摟著個窯姐兒當寶貝,你也去鼓樓瞧瞧,那兒城磚正掉渣兒,你捎回家當個金疙瘩玩兒去!”


    鬥起嘴來,曹士嵩不是個兒,悻悻然指了指,“嘿,這袁八,整個兒就是三百斤的野豬,就特麽一張嘴!”


    雙袁腳下生風,越走越快,不多時便回到東南角。


    遠遠的就看到周家的小汽車又來了,周瑞珠抱著糖兒正在囑咐什麽。


    聽到胡同口的腳步聲,周瑞珠狠狠地剮了自家男人一眼,卻沒有多說,隻是讓人將車上的兩大包東西卸下來,扛了進去。


    “了凡,你是個出息的,要潔身自好,莫要跟那些不著調的人廝混。”


    周瑞珠招手讓袁凡過去,告誡一番之後,再遞過來一張請帖,“我哥聽說了咱們的事兒,請你上門吃頓便飯,就是後天,記得來啊。”


    後天?


    這請客吃飯,有個講究叫“三請二邀現提溜”。


    提前三天為“請”,提前兩天為“邀”。


    要是在當天才開口的,多是臨時起意,拉人湊趣,這叫“現提溜”。


    但凡長輩或貴客,都是提前三天,誰要是敢“現提溜”,那是不恭不敬。


    周學熙此番就是提前三天鄭重投帖相請,禮數給得十足十。


    “媳婦兒,走了!”


    那邊袁克軫拉開車門,諂媚得跟個車童似的,周瑞珠飛了個白眼,再吩咐兩句,轉身上車。


    袁凡對著車輪子揮揮手,透過那沒合攏的車窗,袁克軫腦袋歪著,耳朵似乎被周瑞珠卷成了麻花。


    噝!


    袁凡一個激靈,猛地打了個冷戰,對自己躲婚的英明決定慶幸不已。


    汽車很快就開沒影了,袁凡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中的請帖。


    封函大紅灑金,上麵是端正的楷字,規矩得像是陳調元的胡子,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妥。


    封函中間寫著袁凡的大名,右上角寫著“懋華堂周專呈”,再用火漆鈐印,壓上一個篆體“周”字章。


    袁凡撕開封口,抽出一張如意花箋。


    “敬啟:


    謹詹癸亥年?皋月?初三日午時二刻,假座舍下,特治魯酒,恭迓台駕早臨……恕速不周,弟周學熙頓首。


    癸亥年皋月?初一日。”


    周學熙這封請帖,讀起來很是有些閱讀門檻,要不是袁凡前世讀的是c9的漢語言專業,還真就有些含糊。


    農曆五月,因為有五月節,多是稱為“蒲月”,周學熙是讀書人,用的卻是“皋月?”。


    這個稱呼,用的是《爾雅·釋天》當中的“五月為皋”。


    更妙的是,請帖中寫著“魯酒”,這是裝了個大杯,這是《莊子》說的,“魯酒薄而邯鄲圍”,意思是說自己備的酒席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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