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從琉璃廠回來,這半拉月,掛我單的人不少,不差這仨瓜倆棗的!”


    劉春霖摸摸閨女的腦袋,笑道,“再說,今兒托了袁先生的福,總算是把那張臭皮給揭掉了,怎麽著也要好好敬袁先生一杯!”


    “石雲先生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罷了。”


    袁凡輕笑道,“再說,臭皮胡同揭臭皮,這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不是?”


    “對對對!這就是佳話!”


    這話說到劉春霖的心坎上了,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對於袁凡來說,今天這趟活不難。


    徐枕亞此人的麵相,是典型的“孤相”,親人之緣,其薄如紙。


    徐枕亞的日角明顯低了一塊,就像是一塊好好的青石,那兒莫名其妙地崩掉了,這是說他出生了之後,他爹肯定活不過三集。


    而他眉毛散亂,夫妻宮上蓋著綠豆大一粒痣,比徽墨還要黑三分,這是絕對的克妻之相,有幾個克幾個,來之必克,克之必死。


    在屏風翻倒之時,袁凡順勢看了眼劉沅穎,果然與徐枕亞有夫妻之相,而且不到十年,就將香消玉殞。


    但問題就來了,徐枕亞此人,性子柔弱,並無凶暴之氣,家境不差,也無衣食之憂,他的妻子又怎麽可能來一個死一個?


    寡母,克妻。


    有這麽兩個關鍵詞,都不用福爾摩斯,傻子都能聞出味道,那就是婆婆逼的。


    袁凡使了個“戳簧”,拿話頭輕輕一戳,徐枕亞就蹦起來了。


    一個媽寶男,最聽不得的,就是他媽如何如何。


    至於袁凡的第三問,就是真正的技術活兒了。


    徐枕亞此人,鼻子高隆,有點像希臘雕像,但鼻翼太薄,這叫“鼻隆無翼,倉廩不守”,這樣的人就算賺到錢了,但沒有倉庫,也攢不下來。


    更重要的,是他的額頭寬廣但下巴尖削,這是“額廣地削,先成後敗”,早年倒是能做一些事情,到了中年之後,全都要化為烏有,回到解放前。


    徐枕亞這個麵相,這個年紀,正處在解放前夕。


    至於為什麽,袁凡並不清楚,但作為一個作家,不外乎就是兩個。


    要麽是寫不出來了,要麽就是寫出來沒人看了。


    聽了袁凡的說法,劉春霖嘖嘖稱奇。


    算命先生他見多了,清廷欽天監也不是沒有高人,但算命能算到這個地步的,他是真沒見過。


    劉春霖將劉沅穎叫過來,讓她好生感謝了一番。


    袁凡倒也沒有謙讓,隨著徐枕亞之事消散,劉大小姐的命宮陡然就亮了很多,不用細看,起碼七十歲起步。


    就這,受她一個禮,應當應分。


    劉春霖跟袁凡聊了一陣,便借故出去了,將時間留給年輕人。


    劉雨平沒在客廳尬聊,帶著袁凡到了家中後花園。


    劉家的宅子是中規中矩的二進院,再加上一個跨院作花園,是標準的“一畝三分地”。


    兩人溜達了幾步,袁凡這才知道,不過個把星期不見,劉雨平居然進體製了。


    “可以啊,雨平兄,剛進衙門,就是正七品,比起令尊當年,也就弱了一絲絲。”


    劉家花園挺樸實,沒有什麽奇花異草,倒是有些農家之物,他們身邊便是一片向日葵,一個個挺大個盤子,沉甸甸的,全是瓜子兒。


    袁凡隨手摘了幾粒瓜子兒,擱嘴裏一嗑,拿劉雨平打趣。


    當年進士入編,開始都是七品,隻有狀元是從六品,劉雨平這正處,說起來跟夏壽田那榜眼的品級一樣,很厲害了。


    “嗨,說起來,我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吏,還是家父舍了老臉,找了他的老恩師沅叔先生,去他府上求來的。”


    說起這個,劉雨平跟倒豆子似的,“家父為人耿介方正,跟他處得來的朋友並不多,與沅叔先生算是管鮑之交了。”


    劉雨平口中的沅叔先生,便是傅增湘。


    當年會試,傅增湘是考官,就是他看上了劉春霖的卷子,點中了他的朱,才有了他這個壓軸狀元。


    好玩的是,兩人說是師生,其實劉春霖還大了一丟丟,劉春霖生在同治十年的除夕之夜,傅增湘是生在同治十一年的中秋之夜,都是好日子。


    傅增湘在教育部,是很有影響的。


    他在民國五年任教育總長,幹了將近兩年,這段時間,換了一個總統三個總理,他的教育總長卻是牢而不動。


    隻是在五四的時候,蔡元培攤上了大事兒,傅增湘護犢子,掛冠而去。


    他雖然不在位了,但茶還沒涼,塞一個劉雨平進教育部,還是不難的,一封帖子過去,劉雨平就成了科長。


    這會兒進體製,有特任、簡任、薦任和委任四條路子。


    劉雨平這算是薦任。


    “說這麽熱鬧,您管點兒什麽呀?”


    兩人找了個地兒坐下來,袁凡問道。


    劉雨平苦笑道,“我那攤子事兒,說起來可笑得很,管的是海外留學,負責那些個留學生的派遣、考核和管理什麽的,就咱們現在這情況,有什麽可……”


    “這不是巧了嗎這不是?”


    劉雨平還沒說完,袁凡一拍大腿叫道,“我們南開剛搞了個留學獎學金,您就攬上了這麽一檔子事兒,以咱們這實在關係,改天要勞您多關照了啊!”


    南開還搞了個留學獎學金?


    劉雨平興趣也來了,巴巴地問了個底兒掉,一拍大腿,“嗨,這麽好的事兒,真有用得著我的時候,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兩人正聊的熱鬧,小丫頭劉杭琴蹦蹦跳跳地過來,全家出動,要去東興樓吃席了。


    劉雨平拍拍屁股站起身來,“了凡兄,明兒您有沒有安排,要不我帶您好好逛逛?”


    “別介,您新官上任,可別因為我誤了正事兒!”袁凡擺擺手,嗬嗬笑道,“再說,明兒我還真是有約了,得去一趟協和醫學院。”


    ***


    協和醫學院。


    一號會議室的大門緊閉。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一台吊扇緩慢地攪動著,努力扇出一些微風,讓室內不至於窒息。


    中央橫貫著一張厚重的長條會議桌,真皮座椅上圍坐一圈,人人都板著一張臉,看著前頭的人侃侃而談。


    “下麵,由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特5號病房患者的情況。


    特5號病房的患者,於5月7日遭遇車禍導致休克,當時,他的生命體征不穩定,全身多處損傷,伴有內出血和多處軟組織挫傷,最嚴重的,是他的左腿複合性骨折,包括大腿的股骨、小腿的脛骨和腓骨多處骨折。


    事故之後,患者家屬將患者送往藤井醫院進行搶救,由於患者傷勢嚴重,藤井醫院無力醫治,所以將患者緊急轉入我院治療。”


    協和醫學院是全英文教學,所有教材、講義、考試、病曆書寫、查房討論均使用英語。


    說話的這位,三十出頭意氣風發,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隔著兩棟樓,都能聞到一股子精英味兒。


    尤其是眼鏡後麵的眼睛,狹長細翹,如同丹鳳,跟關二爺似的,分外打眼。


    此人叫劉瑞恒,是協和醫學院的副院長,也是外科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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